第324章 雾锁廪君崖（1/1）

清江的水总是绿得发黑，尤其在晨雾起来的时候。

船工老陈撑了三十年船，闭着眼都能从夷城荡到武落钟离山。2015年霜降那天，雾来得邪乎。不是平常那种乳白色的薄雾，而是带着铁锈味的黄雾，从江心一团团涌出来，把十几条游船裹得严严实实。

“GPS全乱了！”后面船上年轻导游小王的尖叫声刺破浓雾，“显示我们在一条不存在的峡谷里！”

老陈没吭声，手心却沁出了汗。他认得这雾——三十年前他刚接班时，父亲临终前说过：“碰上黄雾闭眼撑，莫看崖上影重重。”可人哪忍得住不看？

就在这时，雾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左侧崖壁上，两个影子正在移动。不，不是影子，是活生生的人形，却又透明得像水母。男的披兽皮持长弓，女的长发及地，衣袂飘飞如蝶。他们在陡峭的崖壁上如履平地，时而相拥，时而追逐，最后停在一处凹陷的岩穴前，相对跪拜。

“廪君……盐阳女神……”老陈喉咙发紧。巴人始祖廪君与盐水女神相恋相杀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可从未想过会亲眼看见。传说廪君为带领部族寻找新家园，不得不射杀痴恋他、用雾气阻路的女神——那是巴人心中最古老的爱与痛。

雾中传来隐约的歌声，既像山歌又像哭丧，调子是早已失传的巴人古调。

所有船上的GPS同时发出刺耳鸣叫，屏幕上统一显示着“廪君峡”三个字——这名字只在两千年前的竹简上出现过。

雾散时，船已靠岸。游客们惊魂未定地摸出手机，随即响起一片抽气声。

每部手机相册里，都多了一张绝不该存在的照片：一对身穿兽皮与羽衣的新人正在举行婚礼，背景是火光冲天的部落祭坛。照片清晰得诡异，甚至能看见新娘眼角泪珠的反光，新郎紧握石矛的手青筋暴起。最骇人的是，有位戴眼镜的大学教授翻出1987年考古杂志的翻拍图，颤声说：“这、这和新出土的巴人婚礼陶俑一模一样……可陶俑是碎片，这照片是完整的……”

老陈突然蹲在地上，捂住了脸。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对人说起那个同样飘黄雾的早晨——他十九岁，和父亲跑夜船，在同一个位置看到了同样的崖壁幻影。父亲当时脸色煞白，连磕三个头，回家就一病不起，临终前只说：“他们还在那里……永远在拜堂，永远没拜完……”

“你为啥不说？”小王问。

“说了谁信？”老陈苦笑，皱纹像江水的波纹，“只会当我疯了。可这三十年，每次过这段江，我都觉得崖壁上有眼睛在看我。”

调查组来了又走，最后归因于“集体幻觉与GPS信号异常”。但私下里，有位老研究员拉着老陈喝了一夜酒，红着眼说：“1958年清江改道时，在下游挖出过一副巨大的男女合葬骨殖，身边有玉圭和断裂的弓箭……后来资料都遗失了。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土地记得。”

如今老陈退休了，有时还会坐在江边发呆。雾天里，他仿佛又能听见那似喜似悲的古调。游客们偶尔会谈起2015年那场怪事，大多当作谈资一笑而过。

只有那些亲历者知道——自从那天起，他们再也无法直视任何婚礼照片。因为每次看去，总觉得照片里新人的眼睛，会慢慢转向自己，嘴角浮起一抹穿越两千年的、既温柔又哀伤的笑意。

而清江的水，依然绿得发黑，尤其在起雾的时候。崖壁上的苔藓，年年长出奇特的纹路，仔细看去，竟像两道人形相拥的轮廓，在雨水滋润下，一年比一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