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琥珀泪(2/2)
“罪?”那声音轻笑,却毫无笑意,“泥土掩埋躯体是罪么?还是你未能赴约是罪?”
嘎玛说不出话。七年来从未有人这样问过他。人们只说转经是功德,是救赎,却无人问他究竟在赎什么。
“看看你手中的织物。”声音继续说,“一千三百年前,它裹着一个女子的体温来到高原。她也在赎罪——为她不得不离开的长安,为她再也见不到的亲人。可她的赎罪,是让这织物化作桥梁,而非枷锁。”
壁画开始渗出水珠,这次不是泪,而是细密的汗珠。整个东墙仿佛活了过来,呼吸起伏。嘎玛看见壁画下方出现了一行模糊的字迹,是古藏文与汉文交织的文字:“泪成琥珀,丝连古今,执念为墙,放下即门。”
突然,所有的琥珀同时发出嗡鸣。它们内部的丝绸碎片开始发光,金光透过琥珀壁,在殿内交织成一片光网。嘎玛看见光网中浮现出无数身影——有唐代装束的女子对着雪山垂泪,有磕长头的信徒一步一血印,有像他一样的男男女女绕着大殿永无止境地旋转…
“我们都是转经者。”度母的声音变得温柔,“但有些人转着转着,把自己转成了经筒,忘了经文本该在心中。”
嘎玛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肋骨,是那些年筑起的心墙。他想起卓嘎临别前的笑容,她说:“太阳落山前我就回来,给你带新鲜的奶渣。”她从未责怪过他,哪怕最后一刻。
黎明时分,人们推开殿门,发现嘎玛盘坐在壁画前,面容平静如初生婴儿。他手中捧着那颗琥珀,但琥珀已经透明如清水,内部的丝绸消失了。
“它回到了该去的地方。”嘎玛对强久喇嘛说,声音是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澈。
后来专家来了又走,检测报告上写着:琥珀成分无法解释,内部丝绸与吐蕃早期文物成分一致。民间传说多了新的一章:查杰玛大殿的度母为世间执念落泪,泪化琥珀,只为告诉人们——有些赎罪,不过是另一种逃避。
嘎玛没有停止转经,但他现在边走边唱,唱卓嘎爱听的牧歌。他说他不再是为赎罪而转,而是为了让妻子能听见他的歌声,无论她在哪里。
有人悄悄说,每逢月圆之夜,若将耳朵贴近东墙,仍能听见微弱的歌声,既有唐代官话的哀婉,也有藏地牧歌的苍凉,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无形的哈达,连接着所有在时空中迷失的旅人。
而那颗空了的琥珀,被供在佛前,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内部会浮现出极淡的缠枝莲纹,仿佛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