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桃花魂(2/2)
“什么意思?”
“有些魂灵,会依附于能看见它们的人或物。”老人指了指相机,“你这机器,现在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门’。”
当晚回到民宿,张远开始做噩梦。
梦中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站在树下,穿着陌生的吐蕃服饰。桃花不是飘落,而是从地底喷涌而出,淹没他的脚踝、膝盖、胸膛。那少女——卓玛·赤尊——就在他对面起舞,每一次旋转都离他更近一些。他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檀香与血腥的气味,能看见她眼中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戴王冠的男人的脸。
第四夜,梦变了。
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成了公主本人。他感到锦缎裹身的束缚,感到发髻的重量,感到胸腔里那股决绝的痛楚。眼前是桃树,手里是匕首。他/她跪下来,刀尖对准心口。这时,耳边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哭泣与呼喊,用的是他听不懂的古藏语,但那悲恸直刺骨髓。
张远惊醒,泪流满面。
他意识到,那不只是恐惧——他在共情一个死去千年的灵魂的孤独与牺牲。
次日清晨,张远带着相机和打印出来的照片,再次拜访那位老人。老人正对着家中的佛龛诵经。
“她不是想吓我。”张远说,“她是想让人记住,对不对?”
老人缓缓点头:“魂灵驻留世间,大多因有未了之愿或未诉之言。公主当年为和平而死,却被历史遗忘,连完整的记载都没有。遗忘,是第二次死亡。”
张远做了一个决定。
接下来三天,他不再躲避,而是每天午后去桃树下,架起相机。少女出现的时长越来越久,有时甚至能持续十多分钟。张远不再只是拍摄,他开始尝试与她“交流”——通过调整角度、改变拍摄节奏,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渐渐地,恐惧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当他透过取景器看她起舞时,能感受到那舞姿中的情绪:初嫁时的羞涩、思乡的忧郁、最后的决绝与释然。
第七天,也是他计划离开的前一日,发生了一件怪事。
当时少女正在起舞,突然天空飘来一片乌云,山谷里刮起怪风。桃花被卷成红色漩涡,相机屏幕开始剧烈闪烁。张远透过取景器看见,少女停下了舞步,伸出手,指向树干上的某处刻痕。
然后她第一次开口说话——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重复三次。
下一秒,风停云散,少女消失。
张远冲到树下,仔细查看她所指的位置。那里有一处比其他刻痕更深的凹槽,里面填满了苔藓和泥土。他小心清理,发现凹槽底部嵌着一小块硬物——经过千年风霜,已与树身几乎融为一体。
那是一枚镶有绿松石的银质胸针,吐蕃贵族样式。
张远将它取出时,整个山谷的桃花无风自动,如雨倾落。在漫天绛红中,他仿佛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不是悲伤,而是解脱。
当晚,他将胸针和打印出的全套照片交给了当地文物局和文化档案馆。学者们证实,胸针确是吐蕃时期工艺,上面的纹样与公主的封号相符。那些照片,则成为研究吐蕃服饰与舞蹈的珍贵资料。
半年后,张远在杂志上发表了《桃花魂:一个被遗忘的吐蕃公主与现代镜头的对话》。文章最后,他写道:
“我们总以为鬼故事是关于死亡的,但我经历的这一个,却是关于记忆。有些存在,需要被看见才能安息;有些牺牲,需要被记住才有意义。那棵千年桃树还在开花,每年春天依然红得惊人。但我再也没见过她起舞——也许不必了,因为现在有更多人记得,一千三百年前,曾有一位公主用生命浇灌过这片土地上的桃花。”
文章结尾处,他附了一张照片:空无一人的桃树下,阳光正好,一瓣桃花飘落在当年取出胸针的刻痕处,温柔得像一个吻。
而张远不知道的是,自那以后,嘎朗村的老人们都说,那棵古桃树的花色,渐渐变回了寻常的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