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荔枝碗的匠人（2/2）

鬼使神差地，梁伯走向自己的工具柜，取出那套父亲传给他的老工具。他选了一把鱼尾凿，走向宝船幻影。当他靠近时，透明工匠们微微让开空间，仿佛在邀请他加入这场跨越时空的维修。

梁伯的手在颤抖。他开始凿榫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年轻时。凿击声在空荡的车间回响，与透明工匠们的劳作声交织成奇异的交响。他能闻到桐油、木屑和海腥味混合的熟悉气息，那是他生命中最深刻的嗅觉记忆。

“二更月儿照船舱哎，阿哥手艺传遍七大洋……”

咸水歌更加清晰了，梁伯甚至能听出不同时代的方言夹杂其中。他看见一个年轻透明工匠的腰间系着一条红绳——那是1953年船厂大火中丧生的学徒小陈，火灾记录还保存在澳门海事博物馆的档案室里。

梁伯的眼眶湿润了。这不是恐怖故事，这是一个关于传承与记忆的故事。这些工匠之魂无法安息，不是因为怨念，而是因为执念——对技艺的执着，对未完成工作的责任，对每一艘经手船只的牵挂。

他工作了整整一夜。当东方泛白，第一缕晨光照进车间时，透明工匠们开始渐渐淡去。宝船的裂痕已经完全修补好，船体发出淡淡的微光。梁伯的父亲最后一个消失，消失前，他朝梁伯的方向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有一丝微笑。

车间重归寂静，只有梁伯一人站在晨光中，手中鱼尾凿的木柄上沾着新鲜的木屑。

从那天起，梁伯每晚都会回到车间。有时他能听见刨木声，有时只有海风声。他开始整理船厂的历史资料，记录每一位逝去工匠的故事。他将这些材料交给了澳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其中部分内容后来被纳入“荔枝碗船厂旧址”的解说牌中。

2006年11月15日，船厂正式关闭。最后一夜，梁伯锁上门时，隐约听见车间里传来整齐的号子声，像是欢送，又像是道别。他回头望去，月光下的车间空无一人，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桐油香。

如今，荔枝碗船厂区已成为文化遗产旅游点。导游偶尔会向游客讲述一个老船工夜遇工匠幽灵的传说，大多数人只当是个有趣的鬼故事。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在关于船厂历史的官方介绍末尾，有一行小字：

“技艺不朽，记忆长存。每一艘船的航行，都承载着匠人的灵魂。”

而梁伯的孙子，现在澳门大学攻读文化遗产保护专业，他的毕业论文题目是《从荔枝碗船厂看澳门手工造船技艺的传承与记忆》。论文扉页上写着一句话：“献给所有在时光中继续工作的匠人，无论他们在哪一维时空。”

夜深人静时，若有风从荔枝碗方向吹来，熟悉那里的人还能隐约听见刨木声和咸水歌的调子，轻轻哼唱着未完成的航海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