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月噬松(2/2)
争论被王磊的发现打断。他在树下又挖出东西——七具骸骨,围树成圈,每具骸骨头颅都朝向树干,手骨交叠胸前,姿态虔诚。骨头发黑,像是被什么吸干了骨髓。最老的一具穿着清代服饰,最新的一具,腕上有块上海牌手表,表盘停在1973年10月15日,晚上11点47分。
“都是之前发现这树的人。”陈默声音干涩,“他们成了树的...祭品?还是守卫?”
李文博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那些石头上“门”的意思——不是入口,是出口,但通向哪里?
第二个夜晚降临前,团队决定撤离。但指南针疯了似的乱转,GPS显示他们一直在以偃松为圆心绕圈。更可怕的是,刘芳开始说胡话,用一种谁也听不懂的语言,音调古老诡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两颗遥远的星。
陈默做了决定。他让其他人往北走,自己留下。
“你要干什么?”李文博问。
“我爷爷是萨满,”陈默第一次说起家世,“他说过,山神的债,得用山神的法子还。这树不是在吸月,是在吸‘命’——那些月光里有死去的人的记忆、时间。它饿了千年,咱们闯进了它的餐桌。”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把骨刀,刀柄刻着与石头上相同的符号。“我得关上门。”
那夜没有月光,云层厚重。但偃松自己发出了光——一种惨白的、冰冷的光,从每根松针尖端渗出。树下星图再次浮现,这次更清晰,甚至能看到星云旋转。七道人影从树干中走出,穿不同时代的衣服,有清代长袍,有民国短褂,有七十年代中山装。他们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向天空,又指向陈默。
陈默割破手掌,将血滴在七块石头上。血渗入石面,那些符号活了似的蠕动起来。他唱起鄂伦春古老的祭歌,歌词大意是:“山收走山给的,月带走月送的,人留下人欠的。”
风起了,松涛如海啸。偃松的枝条疯狂扭动,像垂死挣扎的巨蟒。星图中浮现更多面孔,成百上千,都是被树吞噬的魂灵。他们张嘴,无声呐喊,声音却直接钻进活人脑子里——是千年的孤独,是无尽的饥渴,是对月亮病态的迷恋。
陈默的七窍开始渗血,但他没停。最后一刻,他看向北方——队友应该已经出了林子。然后他踏进星图正中央,北极星的位置。
光炸开了,不是白光,是七种颜色的光,像扭曲的极光。松树发出一声类似人类叹息的声音,枝条垂落,松针簌簌脱落如泪。星图收缩,凝聚成一点,消失在陈默站立的地方。
天亮时,偃松恢复了普通模样。只是树下多了七块石头,排列依旧,但符号消失了,石头表面光滑如镜,映着蓝天。
李文博三人最终走出了林子。刘芳腿上的星点渐渐淡去,李文博的手臂也恢复了知觉。他们报告说迷路遇险,陈默为救队友失踪。搜救队找了半个月,只找到陈默的背包,里面有一本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月是山神的眼睛,树是时间的墓碑。有人成了祭品,有人成了守墓人。我在树下,看着千年月光流过,忽然明白——恐惧不是来自未知,而是来自知晓:我们都是星图上的点,迟早会被某棵饥饿的树吸食。”
那株偃松如今还在呼中保护区,被栅栏围起,标牌上写“珍稀古树,请勿靠近”。护林员说,每逢晴夜,树周围常有雾气,雾中似有人影走动。还有人说,月圆之夜靠近,能听见极低的歌声,用的是鄂伦春古语,唱着一首关于月亮、松树和永恒饥饿的歌。
而陈默的家人每年收到一封没有邮戳的信,信纸上只有松针的清香,和一行渐渐淡去的字:
“我还守着门。月还很饿。但人,可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