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巷影翰林（2/2）

“读书人？”军曹的中文很标准，他看见了文浩怀里的书，“好，让我看看中国的圣贤书能不能挡子弹。”

文浩背贴墙壁，冰凉的砖石透过单薄的衣衫。他忽然不抖了，只是死死抱着那本书。祖父临终前说：“书在，文脉就在。”

火把的光里，墙面上慢慢、慢慢地浮现出三个虚影。

不是一个，是三个。

都着翰林官服，并肩而立，面容模糊但身形挺拔。中间的虚影抬起手——不是指向逃生之路，而是指向文浩怀中的书。

军曹也看见了，火把在他手中晃动：“什么东西？”

三个虚影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古老而庄严：

“此地——”

“乃文章——”

“节义之乡——”

每说一词，虚影就亮一分。到“乡”字出口时，整面墙都泛起清冷的白光，不是火把的暖黄，而是月华般的青白。砖缝里的百年苔藓突然疯长，瞬间爬满了半面墙壁，所有的霉味、尘土味、硝烟味都被一股清冽的墨香取代。

日本兵惊恐后退。

军曹脸色煞白，却强撑着举枪。但在扣动扳机的前一瞬，他脚下的青石板突然翻转——那动，无数墨字飞腾而起，在巷子里盘旋。

“走。”最左边的虚影对文浩说，这次声音很轻，带着长辈的温和，“去祠堂，地窖。”

文浩最后看了一眼三个虚影。他们对他微微颔首，然后像浸入水中的墨迹般，丝丝缕缕消散在砖墙里。一同消散的还有墨香、白光和飞舞的文字。

青石板合拢如初。

军曹和士兵呆立原地，火把不知何时熄灭了。月光终于升起来，清白的光洒在巷子里，每块砖都安静如百年未变。

文浩找到了祠堂地窖。入口在“一腹三翰院”匾额下方，机关是一副对联：“翰苑流芳远，侯山衍庆长。”按“翰”字的最后一点，暗门悄然而开。

地窖里藏着的不仅是食物和水，还有整整三柜子古籍，最上面一部是杨之徐亲撰的《族训》。文浩翻开扉页，第一句是：“临难毋苟免，临财毋苟得。”

他忽然明白，指引他的不是鬼魂，是三百年前埋在这巷道砖石里的骨气。那些虚影从未离开，他们只是化作了镇子的脉络，在每一个绝境时刻苏醒，告诉后来人：路，从来不在脚下，在血脉里。

天快亮时，文浩听见日本兵撤出镇子的动静。他爬出地窖，晨光中，百侯的巷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卖豆腐的阿婆推着小车，早读的孩童捧着书本，榕树籽在风里打转。

只有文浩知道，昨夜有三位翰林，从历史的深处伸出手，把一个无名的后生，从刺刀前推回了人间。

他走到最后那面墙前，伸手触摸冰凉的砖石。阳光照在墙上，他隐约看见，砖缝里的苔藓组成了极淡的三个字：

读书人。

从此，文浩每次走过这些巷子，都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石板，而是一页页摊开的史书。每一道砖缝里，都可能藏着某个先祖未说完的训诫，在某个月夜，等待某个走投无路的读书人。

而百侯的迷宫，从来困不住记得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