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偃月刀影（2/2）

一寸，两寸，面塑的脖颈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干裂的泥土在断裂。关公的脸转向了展厅门口，转向了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它在看监控。它在看屏幕前的老陈。

老陈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二十年来，他每天擦拭这些展品，给游客讲解每个面塑的故事。他熟悉关公的每一道衣褶，每一缕胡须。他曾笑着说，这关公是他半个老友。

可现在，这位“老友”正用冰冷的目光，穿透屏幕，直视他的灵魂。

对讲机突然炸响，小王惊恐的声音传来：“陈叔！陈叔！面塑……面塑在动！所有面塑都在动！”

老陈艰难地抓起对讲机：“别……别进去……”

“刘备站起来了！不对，不是站起来，是他的膝盖……他的膝盖弯了！他在跪拜！朝着关公的方向跪拜！”

屏幕上，老陈看见刘备面塑确实改变了姿势，原本端坐的造型，现在变成了单膝跪地。不只是刘备——诸葛亮摇起了羽扇，张飞握紧了蛇矛，赵云提起了长枪……一百零八尊面塑，每一个都在极其缓慢地改变姿势，从静态的展览造型，变成某种……某种活过来的阵型。

它们在排兵布阵。

老陈突然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显灵”，这是执念。是老手艺人将毕生心血揉进面里时，带入的那个三国梦：桃园结义的忠义，千里走单骑的孤勇，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肝胆。这些执念在月圆之夜，在这座百年老宅里，苏醒了。

关公的刀，完全举起了。

它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庄严地，向前一挥。

无声的号令。

所有面塑同时定格在新的姿势上：关羽横刀立马，张飞怒目圆睁，赵云挺枪欲刺，诸葛亮羽扇轻摇——一个完整的，活过来的三国战场。

然后，一切静止。

灯笼不再摇晃，光影定格。面塑们凝固在新的姿态中，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摆放的。只有关公的眼睛，还微微睁着，望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老陈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对讲机里，小王带着哭腔：“停了……陈叔，它们停了……”

许久，老陈才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推开监控室的门，穿过寂静的院落，走到三号展厅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红的光。

他推开门。

面塑们静静地立在原地，和闭馆时一模一样。关公的眼睛半眯着，刀斜向下。刘备端坐着，诸葛亮轻摇羽扇。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

老陈慢慢走到关公面前，仰头看着那张枣红脸。面塑的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似乎只是光影的把戏。老陈伸出手，想摸一摸那把青龙偃月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见刀锋的金粉上，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新鲜的面粉碎屑。闭馆时，他亲手擦拭过这把刀，每一寸都擦得干干净净。

窗外，正月十六的月亮正圆，清辉洒进展厅，在一百零八尊面塑上镀了一层银边。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老陈缓缓跪下，朝着关公，朝着这一百零八尊沉睡的魂，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灯会照常开放。游客们挤在三号展厅，赞叹面塑的精美。有个孩子拉着妈妈的手问：“妈妈，关公的眼睛是不是在动呀？”

妈妈笑了：“傻孩子，面塑怎么会动呢？”

只有老陈知道，从那天起，每个月的十五夜里，他都会在监控里看见，关公的刀，会微微抬起一寸。而他，总会提前泡好一壶茶，在监控室里静静地陪上一夜。

有些故事，不需要说破。有些魂，值得敬畏。这大概就是爷爷当年想告诉他的：人间手艺，三分人功，七分天意，剩下的九十分，是岁月里沉淀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体温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