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夜航船（2/2）

鬼影倏然消散。

整个码头瞬间安静，火船、人群、汽笛声，像被一只大手抹去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江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和细仔压抑的抽泣。

老陈叹了口气：“你不该喊的。他们听见亲人的声音，就会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阿秀整夜未眠。天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四夜子时，雾再次聚拢时，阿秀抱着细仔，提着一盏红纸灯笼走到码头上。野草划过她的裤脚，露水打湿了布鞋。细仔很安静，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鬼影渐渐浮现，比前几夜更清晰。她看见那个抱婴儿的女人，婴儿的脸是青紫色的；看见一个少年紧紧攥着张船票，票纸被水浸得字迹模糊；看见她公公，这次是完整的背影。

火船的汽笛拉响了，悠长凄厉。

阿秀深吸一口气，举起灯笼，用尽平生力气喊：“开船啦——福安号开往槟榔屿——上船的客官抓紧——”

鬼影们齐刷刷转过头。

几百张模糊的脸朝向她的方向。阿秀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却继续喊：“行李过多的客官请走侧门——带小孩的客官请看管好——”

码头上的人群开始移动，缓缓走向火船。踏板放下，穿着旧式船员制服的影子站在船舷边检票——如果那团灰雾能称作检票的话。阿秀看见公公跟着人群上了船，消失在船舱里。

最后一个是抱婴儿的女人。她走到踏板中间，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阿秀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深深的疲惫。

火船鸣笛三声，缓缓驶入浓雾深处，连灯火也渐渐隐没。码头上空空荡荡，只剩江风吹着野草。

阿秀瘫坐在地，灯笼滚到一旁。细仔用小手擦她的脸，她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老陈从客栈走出来，递给她一碗热姜汤：“你做了一件功德。”

“他们……能安息了吗？”

“至少今夜可以。”老陈望向重归寂静的江面，“乱世里，活人死人都不容易。有时候，缺的就是一声道别，一句提醒，一点活人的热气。”

阿秀抱着细仔往回走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她忽然想起男人临行前说的话：“等我站稳脚跟，就接你们过来。”

如今她在废墟里站稳了脚跟。不是等别人来救，而是自己成了能送逝者一程的人。

晨雾渐渐散去，梅江水依旧浑浊东流。但阿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搂紧怀里的孩子，感受到那小身体的温度，真切地、固执地、生机勃勃地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