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冰塔里的梵唱(2/2)
冰塔之间的通道窄得像一线天。刘建国打头,手电光在冰壁上切割出晃动的光斑。越往里走,诵经声越响,不再低沉,而是变得宏大庄严,像有一千个喇嘛围着他念经。冰层开始传来轻微的震动,细小的冰晶从头顶簌簌落下。
“等等,”美穗子忽然蹲下,手套拂开薄雪,“这里有东西。”
不是岩石——是一截冻在冰里的木头,雕着莲花的纹样。再往前,更多的碎片出现了:半片铜钹、一段褪色的经幡、甚至有一尊完整的黄铜佛像,只有拳头大小,面容慈悲,结着触地印。
“庙……”刘建国想起阿迪力的话,“真的有一座庙被埋在这里。”
佐藤举起相机,闪光灯炸亮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
前方十米处,一座完整的冰塔内部,冻结着黑色的轮廓。不是岩石,是人形。不是一个,是一排,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冰层清澈如玻璃,能看见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片袈裟的褶皱。最中间的那个,嘴巴微张,仿佛正在发出最后一个音节。
诵经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刘建国感到耳膜在鼓胀,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攥紧。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灵异事件,这是一场葬礼。许多年前,也许几个世纪前,一群僧人在冰川上修行,遭遇了雪崩或冰裂,瞬间被吞没。极寒将他们定格在最后一刻,而冰川像一台巨大的留声机,将他们的诵经声封存在冰的晶体结构里。今夜,也许是气温变化,也许是月球的引力,让这座“冰留声机”开始播放。
“我们得离开,”他嘶哑地说,“现在。”
回去的路变得无比漫长。诵经声逐渐减弱,但刘建国总觉得那些冰封的眼睛在看着他们。次仁说得对——他们惊扰了某种长眠。
三天后,登山队提前下撤。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大本营,阿迪力听完描述,很久没说话。最后他煮了一壶酥油茶,说:“那不是庙,是‘颇瓦’洞——灵魂迁移的修炼场。他们不是被冻死的,是自己走进去的。冰川替他们保存了最后的修行。”
刘建国摸了摸口袋,那尊小铜佛他偷偷带下来了。佛像冰凉,但握久了,竟有一丝暖意。
多年后,刘建国在登山协会的档案室里,翻到一份一九三二年英国探险队的记录。队长约翰·卡特在日记里写道:“七月十五日夜,慕士塔格冰川传来唱诗般的声音。随行夏尔巴向导说,那是山在诵经,超度所有死在这里的人。”
刘建国合上档案,窗外北京正下着冬雨。他忽然想起冰川上那些冰封的面容——他们的修行其实从未中断。每一阵风过冰隙,每一次雪崩轰鸣,都是这座神山在继续他们未完成的诵经。
而所有听见这声音的人,都成了经文的一个标点。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一直挂着那尊小铜佛。它从未温暖过,但也从未冰冷——就像记忆本身,永远凝固在某个海拔,某个星光璀璨的凌晨,等待着下一次冰川运动,将故事重新讲述给愿意倾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