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湖中倒影(2/2)
老赵突然蹲下身,他从怀里掏出老家带来的二锅头,倒了一些在湖边沙地上,轻声说:“格格,我们扰了您的清净,对不住。”
他这一说,风声忽然停了。
湖面倒影中的蓝齐格格抹了抹泪,竟微微点头。然后她抬起手,指向东边山坡——那里有座早已坍塌的敖包遗迹。
“她什么意思?”副导演声音发颤。
老赵福至心灵:“去那边拍。”
剧组连夜转移。说也奇怪,在东山坡架起机器后,湖面倒影恢复正常,耳机里的哼唱也消失了。只是那一夜的素材洗出来,有三十秒的胶片上莫名其妙叠印着清代女子的侧影,洗印师发誓绝无技术失误。
杀青宴上,当地牧民来喝酒,一位银发老阿妈听说此事后,用生硬的汉语说:“那不是鬼,是湖记得的事。公主湖的水深,能把过去的伤心事存着,赶上合适的月光、合适的灯光,就放出来给人看。”
老赵问:“她为什么哭?”
老阿妈抿了口酒:“她不想嫁。出嫁前夜在这里坐了一宿,把最心爱的簪子扔进湖里,说‘让乌兰布统的月亮替我哭吧’。后来人没了,月亮没哭,倒是这湖把她的眼泪存下了。”
回北京的路上,老赵一直想着那倒影。他想,蓝齐格格哭的不是死亡,而是身不由己。就像他当年被迫放弃戏曲学校,接父亲的班进了电影厂;就像林晓月为角色三个月减重二十斤,就为导演一句“还不够破碎”。
有些眼泪,隔着三百年也能共鸣。
后来《草原烽火》票房惨败,剧组解散。只有老赵每年七月还会梦见那片湖,梦里他不是灯光师,而是个梳长辫的侍卫,躲在树后看着蓝齐格格对月垂泪。他想递块帕子,却发现自己没有手——只是一道光束,照亮她衣襟上那朵将谢未谢的芍药。
去年听说公主湖开发旅游,夜里装了彩色射灯办音乐节。老赵莫名心慌,托人打听。当地人说,偶尔有游客拍到奇怪倒影,专家说是光污染造成的视觉错觉。
只有老赵知道,那不是错觉。
是某个不肯散场的执念,在等一句“我懂你的不得已”。而这世间最深的恐惧,从来不是青面獠牙,是你在镜中看见别人的悲伤,却照见了自己的身不由己。
就像此刻,老赵站在自家浴室镜子前,灯光惨白,他恍惚看见镜中不是自己花白的头发,而是靛蓝色的衣襟,和一朵永不凋谢的芍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