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岩画活了(2/2)
牧人开口,声音像碎石摩擦:“你…看…见…我们。”
这次是生硬的汉语。
“你们……是谁?”老陈颤抖着问。
“我们是被忘记的人。”牧人说,语言越来越流利,仿佛在快速学习,“没有祭祀,没有讲述,没有记忆。三千年来,我们困在这面墙上。只有被看见时,我们才能短暂地活。”
岩画中其他人物也停下了活动,齐刷刷转过头,看着老陈。那些眼神里有恳求,有悲哀,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寂寞。
“每年只有几次,在特定光线角度下,有人类的眼睛注视我们时,我们才能动弹片刻。”牧人继续说,“但大多数看见我们动了的人,都逃走了,再也不敢回来。于是我们又沉睡。”
老陈突然明白了什么:“你需要……被记住?”
牧人点头:“记住我们的样子,我们的故事。写在你的本子上,告诉别人。记忆是灵魂的祭品。没有记忆,灵魂就会消散,连困在石头里的资格都没有。”
夕阳完全沉没。
牧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曦中的雾气。他急切地伸出手——这次是真实的触碰,老陈感到那只手冰冷如石。
“告诉后人,我们曾在此狩猎、放牧、相爱、死去。我们不是鬼魂,我们是你们的源头之一。”
牧人的身影如沙消散,退回岩壁,重新变成二维的凿刻。整个岩画静止了,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老陈知道发生了。
他爬过去捡起记录本,借着最后的天光,用颤抖的手写下的不再是枯燥的数据,而是一个故事:
“公元前一千年左右,黑山脚下生活着一支羌人部落。首领名叫‘疤面’,因少年时与狼搏斗留下印记。他带领族人在这片戈壁狩猎黄羊、放牧绵羊,用矿石在岩壁上记录生活。他们相信,把生命刻进石头,灵魂就能永存……”
他写了很久,直到月光照亮岩壁。那些人物在月光下静默,但老陈觉得,他们在看他,在等待。
凌晨时分,老陈骑马返回营地。此后数十年,他毕生研究黑山岩画,出版了七本专着,将那个黄昏的遭遇写成学术论文——当然,隐去了牧人走出的部分,只说是“在特殊光线下产生的视觉错觉激发了研究灵感”。
但他每年都会回到这里,在同样的季节、同样的黄昏,坐在同一块石头上,摊开记录本,轻声讲述这一年他又发现了关于他们的什么。
一九八一年那个黄昏之后,老陈变了。以前他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现在他会在每处古迹前静默片刻,仿佛在聆听什么。他对学生们说:“文物不是死物,是无数生命的凝固瞬间。我们的工作不是研究物体,而是接续记忆。”
一九九八年秋,老陈最后一次来到黑山。癌症晚期,他知道时日无多。
那天黄昏,光线恰好。
他坐在老位置上,摊开最新的记录本——其实已经写不了字了,手抖得握不住笔。他只是坐着,看着岩壁。
夕阳西下时,岩画再次活了。
牧人、牛羊、狩猎场景,一切如初。但这次,那个疤面牧人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岩画中,远远地向老陈点了点头。
然后,所有牧人、所有动物,都转过身,面向老陈,举起手臂——不是招手告别,而是某种致敬。
老陈泪流满面。
他知道,这是他们能给出的最高礼遇:被铭记者,终将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第二天,当地牧民发现了安详去世的老陈。他靠在岩壁前,表情平静,手中紧握着翻开到最后一页的记录本。奇怪的是,岩画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小小的新刻痕:一个戴眼镜的现代人,坐在石头上书写,周围环绕着古代的牧人和牛羊。
新刻痕很浅,像是用普通石头随手划的。
但所有见过的人都发誓,那绝对不是老陈刻的——他当天根本没带任何工具。
而且那刻痕的风格,与三千年前的岩画,一模一样。
从此,黑山岩画多了一个新传说:如果你在黄昏时分独自前往,静静等待,有时能看见岩画中多了一个现代人的身影。他坐在那里书写,而古代的牧人们围在他身边,仿佛在讲述,也仿佛在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