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山灵梳妆（2/2）

云雾少女的姿态变得越来越痛苦。她抱着头，身体蜷缩。桑吉突然想起地震后第三天，他在映秀救援时，从瓦砾下拉出的那个女孩。女孩被抬出来时还保持着保护怀中布娃娃的姿势，身体已经僵硬。那个姿势，和此刻云雾少女的姿态，一模一样。

“对不起。”桑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向谁道歉。是为人类的渺小，还是为自然的暴虐？或者，是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联系？

观景台的木板突然传来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有节奏的震颤，像巨人的脚步，从地底深处传来。咚咚，咚咚，间隔规律，缓慢而沉重。

桑吉终于能动了。他冲向观景台边缘的望远镜，投进硬币。镜头里的景象让他胃部痉挛。

云雾少女的脸——现在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在溶解，但溶解的方式不对。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像融化的蜡像，从边缘开始向内塌陷。最恐怖的是，在塌陷的中心，隐约出现了一张真实的人脸。一个年轻女孩的脸，眼睛紧闭，嘴唇青紫。

桑吉认识那张脸。

地震后第三周，他在双桥沟参与搜救，找到一个独自进山拍照的成都女孩。她被卡在岩缝里，已经没了呼吸，手里紧紧攥着一台相机。桑吉和队友花了六小时才把遗体完整取出。女孩叫林薇，二十二岁，美术学院学生，来画四姑娘山的四季。

镜头里的脸，就是林薇。

“不可能……”桑吉后退，撞在栏杆上。

就在这时，强风真的来了。不是渐起的，是突然的，像一堵无形的墙砸向观景台。桑吉被掀翻在地，背包和装备四处飞散。风声尖啸，夹杂着一种声音——像是女人的呜咽，又像是风穿过岩缝的哨音，但太有韵律，太像语言。

云雾彻底消散了。幺妹峰顶重新变得清晰，雪白，纯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风停了，经幡无力垂落。东方的太阳完全升起，金光刺眼。

桑吉在地上躺了很久，直到听见汽车引擎声。日本登山队的车到了。

那天他照常带队，话比平时少，但路线记得特别准。在海拔五千米的冰川上，队里一个年轻队员突然高原反应严重，开始胡言乱语，说看见雪地里有个梳头的女孩。桑吉二话不说，立刻决定下撤，比安全规程要求的还果断。

回程路上，扎西悄悄问他：“早上那事……”

桑吉摇头，什么也没说。

但当晚，他去了镇上唯一还能上网的网吧，查了林薇的信息。新闻很少，只有一条短讯说遇难者遗体已妥善安置。他又搜了四姑娘山的传说，发现一个鲜为人知的版本：幺妹的爱人不是采药人，而是一个外来的画师。画师为幺妹画像，却在画成之日失足坠崖。幺妹悲痛欲绝，抱着画像跳下悬崖，双双化为山峰。

离开网吧时，夜已深。桑吉抬头看幺妹峰，月光下的她静谧庄严。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也许山灵不需要人类的道歉，只需要被记住。记住那些消失的生命，无论是因为自然灾害，还是因为人类的无知闯入。

第二天，桑吉在装备里多加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每次带队，他都会记录下山的变化，天气的征兆，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声响。他开始向客人讲述四姑娘山的传说，不止是旅游局推广的浪漫版本，还有老人们口中那些带着警示意味的故事。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桑吉再次在观景台等待日出。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幺妹峰顶时，云雾又出现了。这次没有形成人形，只是普通的光影变幻。但桑吉觉得，山在看他——以一种他如今能理解的方式。

对讲机响起，是新队员询问路线。桑吉平静地回答，声音里有一种扎西从未听过的笃定。

他知道，有些恐惧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但可以与之共存。就像生活在群山之间的人，永远敬畏山的力量，却依然每天走入她的怀抱。这不是征服，也不是妥协，而是一种古老的理解——在无边无际的自然面前，人类唯一能做的，就是见证，并记住。

幺妹峰顶的云雾彻底散去，新的一天正式开始。桑吉背起沉重的装备，向停车点走去，脚步沉稳，如同这山脉本身。在他身后，经幡轻轻摆动，这一次，是真的有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