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龙母的锦鲤（2/2）

金鲤鱼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盯着她。接着，它缓缓沉入水中，没有溅起一丝水花，仿佛融化在了那片银灰色的月光里。池水恢复了平静，只有睡莲叶子还在微微晃动。

阿满瘫坐在石板上，大口喘气。她的手在颤抖，篮里的月饼滚落出来，掉进池中，沉没了。周围一片死寂，连秋虫的鸣叫都消失了，只有远处梧州城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提醒她现实世界的存在。

“你看见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满猛地回头，是老庙祝。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瘦削的身影在月光中拉得很长。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看见了……”阿满结结巴巴地说，“那鱼，它在拜龙母……”

老庙祝点点头，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杆旱烟。“它不只是拜龙母，”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中缭绕，“它是在还愿。”

“还愿？”

“民国三十七年那场大水，我亲眼见过它拜龙母。”老庙祝缓缓说道，“那时我七岁，跟着父亲在庙里避难。水已经淹到神像的脚下了，所有人都以为龙母庙要完了。就在那天晚上，也是中秋，月亮比今晚还要亮。那金鲤鱼跃出水面，拜了九拜，每拜一次，洪水就退一尺。九拜之后，水位退到了庙门外。”

阿满听着，眼睛盯着池水，仿佛那金鲤鱼随时会再次出现。

“后来我父亲告诉我一个传说。”老庙祝继续说，“清朝道光年间，有个船家姑娘在这放生了一条金鲤鱼。那鱼不是普通的鱼，是龙母座下的使者，因为犯了天条被贬下凡。姑娘的善心感动了龙母，准它在此修行，每当中秋月圆，便可现形拜谒，积累功德，以期早日回归仙班。”

“那它刚才为什么……”阿满欲言又止。

“为什么看你？”老庙替她说完，“因为你身上有它熟悉的气息。水的气息，失去的气息，孤独的气息。”他顿了顿，“你失去了至亲，对吗？”

阿满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点点头。

“水上人相信，亲人的灵魂不会远离，他们会化作水中的生灵，守护活着的人。”老庙祝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那金鲤鱼不是在吓你，它是在告诉你，你儿子不孤单，这水里有很多和他一样的灵魂。”

老庙祝走后，阿满又在池边坐了很久。月亮西斜，池水的颜色从银灰变成了深蓝。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总爱趴在船边看鱼，有一次钓到一条小红鲤，却坚持要放生。“它也有妈妈，”六岁的儿子认真地说，“它妈妈会想它的。”

阿满终于站起身，腿已经麻了。她走到池边，从篮子里拿出最后一个完整的月饼——榄仁月饼，儿子最爱吃的。她轻轻把它放在水面上，看着它缓缓漂向池中央。

“阿明，妈知道了，”她轻声说，“你不孤单，妈也不孤单。以后每个中秋，妈都来看你。”

月饼漂到池中央，慢慢沉了下去。就在这时，水面突然泛起一圈涟漪，金鲤鱼再次出现，但这次只是一闪而过的金色影子，随即消失在墨绿色的深水中。

阿满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庙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放生池。月光下，池水平静如镜，倒映着满月，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从那以后，每年中秋，阿满都会来龙母庙放生池。她不再哭泣，而是平静地撒下月饼碎屑，跟儿子说说话，说说这一年的收成，说说江上的见闻。有时她会看见金鲤鱼，有时不会，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守护着这一池生灵，守护着那些未能远离的灵魂。

梧州的老人们说，龙母庙的放生池有个奇异之处：无论旱涝，池水永不干涸，也从不溢出。而每年中秋夜，若有心诚之人，或可见到一尾金色鲤鱼，在满月下朝拜龙母，如同完成一场延续百年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