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血瀑记(2/2)
月光下的红石峡,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赭红色的岩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块。那道瀑布还在流淌,颜色比白天更深,几乎成了黑红。月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破碎的、跳动的光斑,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小李沿着溪流往下走。水声越来越响,渐渐压过了其他一切声音。然后,在那轰鸣的水声中,他开始听到别的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风声穿过岩缝的尖啸。但仔细听,那声音里有词句,模糊的、断断续续的词句,用的是本地方言。他听不懂全部,只捕捉到几个词:“娘……回家……疼……”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滑下。他关掉手电,站在黑暗中,让耳朵适应。声音更清晰了,不是一个声音,是许多声音,男人的、女人的,甚至还有孩子的。他们在哭,在喊,在呻吟。声音从水声里渗出来,从岩壁里渗出来,从脚下的土地里渗出来。
小李转身想跑,腿却像灌了铅。这时他看见了他们——不是清晰的形体,而是月光下的影子。水汽蒸腾中,无数人影在晃动,在瀑布后,在岩壁旁,在水面上。他们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像是被什么拖着,顺着红水往下漂。
他想起了白天老人的话,想起了祖父的故事,想起了县志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明末流寇在此屠村,清末捻军与清军在此血战,抗战时期日军在此扫荡……每一层历史,都在这峡谷里留下了血。
“你们……”他张了张嘴,声音被水声吞没。
一个影子似乎转向了他。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是一团更深的黑暗。但小李感觉到它在“看”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不是生理上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对那些堆积在时间深处的痛苦和死亡的直接感知。
他踉跄后退,踩进溪流。红水浸透了鞋袜,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跳下悬崖;一个老汉用身体堵住岩洞,身后躲着十几个乡亲;一群士兵,分不清是哪一方的,在狭窄的谷底肉搏,刀砍进骨头的闷响,濒死的喘息;还有更多,更多的死亡,层层叠叠,像这峡谷的岩层,一层压着一层。
小李惨叫一声,连滚爬爬逃离了峡谷。
第二天清晨,瀑布恢复了正常。一夜之间,红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只是所有人的集体幻觉。但检测数据还在,照片还在,小李鞋上的淡红色污渍还在。
地质队最终提交了一份报告,推测是某种罕见的红色微生物在特定水文条件下爆发性繁殖所致。报告被归档,事情渐渐被人淡忘。
只有小李变了。他申请调离了野外岗位,回到省城做内业。但每当下雨,他都会想起红石峡,想起那条血瀑。他开始搜集地方史料,走访老人,拼凑那些被遗忘的历史碎片。他渐渐明白,那些影子不是鬼魂,而是记忆——土地的记忆,石头的记忆,水的记忆。暴雨冲刷岩层,也冲刷时间,让那些渗进石头里的血,那些被压抑的哭喊,重新浮现出来。
三年后的一个雨夜,小李在档案馆发现了一份泛黄的日记。那是一个抗战时期的小学教师写的,记载了1943年秋,红石峡附近一个小村庄的遭遇。为保护躲在山洞里的伤员,全村人把日军引向了相反的方向。后来,人们在峡谷底找到了他们的尸体,雨水混合着血水,流了三天三夜。
日记最后一页写道:“天地为棺,山河作冢。血渗石中,六十年一现,是乡亲们回来看顾这片他们用命护下的山水。”
小李合上日记,望向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听不到雨声中的呜咽。但他知道,在某些地方,山记得,水记得,石头记得。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在血色浮现时,停下脚步,听一听那些被水声淹没的故事。
毕竟,记忆若无处安放,便只能在山川间徘徊,等待一场暴雨,一次倾泻,一个愿意聆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