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石佛眨眼(2/2)
“等等。”
一个声音说。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低沉、温和,像深潭底泛上来的水泡。
李振海浑身血液都凉了。他慢慢转回身,手指死死攥着拐杖。
佛像的眼睑又动了。这一次更慢,慢得能看清每一寸岩石表面细微的纹理变化。当眼睛完全睁开时,李振海看见了——那不是石头的反光,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的、温润如玉石的光泽。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重如山,却又轻柔如羽。
“你心里有块石头,”那声音再次响起,“比我还重。”
李振海的腿软了,他跌坐在地,背篓里的蘑菇撒了一地。二十年来从未对人言说的画面洪水般涌来:南疆雨林湿热窒息的空气,子弹呼啸过耳边的尖啸,小战士后背温热的血浸透他的军装,那双逐渐涣散却始终圆睁的眼睛...
“我背了他五里地,”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他还是死了。死前一直喊娘,我骗他说就快到了,医疗站就在前面...我骗了他。”
佛像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慈悲而平静。山雾在周围流动,松涛在远处起伏,世界的一切声响忽然变得极其清晰,又似乎全部退到了遥远的地方。
“石头会风化,”脑海中的声音说,“疼痛也会。”
“怎么风化?”李振海几乎是在吼,“我每晚都梦见!每次下雨腿疼时就想起!那孩子才十九岁,和我儿子现在一样大!”
“看看我的手。”
李振海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佛像结禅定印的双手,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几株细小的地衣从指缝间钻出,开出米粒大的白花。岩石在风化,在碎裂,也在孕育新的生命。
“万物都在变化,”声音渐渐淡去,“执念是唯一不化的石头。”
雾气忽然浓重起来,佛像的面容在乳白色中隐去。等山风再次吹散雾气时,一切已恢复原状。石像还是石像,青灰、冰冷、沉默。
李振海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佛脸上的每一道刻痕。他慢慢爬起来,拾起散落的蘑菇,一瘸一拐地下山。腿还是疼,心里的那块石头却好像松动了些。
之后几年,李振海仍每日上山,仍会在佛像前驻足,但不再点香跪拜。有时他会对着石像说几句话,说屯里的收成,说儿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说南疆的老战友来信了。石头自然从不回应,但他总觉得那双半睁的眼睛在倾听。
1995年冬,李振海的腿伤恶化,再也上不了山。儿子从城里请了大夫,诊断说必须手术取出弹片。手术前夜,他梦见自己又站在海棠山上,无量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光,佛手的青苔间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莲花。
手术很成功。康复期间,李福贵来看他,说起县文物局的人来考察摩崖造像,发现无量寿佛耳部的修补用的是民国时期的材料,工艺粗糙,但佛眼周围的岩石却异常致密,像是某种特殊的沉积岩。
“专家说,”李福贵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在特定光照和湿度条件下,那种岩石表面可能会产生微小的光影变化,看上去就像...眨眼。”
李振海笑了笑,没说话。窗外飘起了那年第一场雪。
三年后的秋天,李振海无疾而终。按他的遗愿,骨灰撒在了海棠山北坡。撒骨灰那日,是个晴朗的午后,山间没有一丝雾气。当最后一把骨灰随风飘向摩崖时,在场的人都看见——无量寿佛的眼角处,一道极细的水痕缓缓滑下,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石头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