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磷火行军(2/2)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老耿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跟上了磷火队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共鸣——都是等不到归人的父亲,都是回不了家的儿郎。
磷火队伍飘到雁门关旧址前。关墙早已倾颓,只剩下些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如巨兽的骸骨。队伍在关前停下,最前方的将军举起了长戟。
忽然,关墙的废墟上,出现了另一片磷火。
这片磷火是暗红色的,如凝固的血。它们也汇聚成人形——但不是汉军,而是穿着皮袄、头戴毡帽的胡人骑兵。两支由磷火组成的军队在月光下对峙,仿佛时光倒流两千年,回到了那个腥风血雨的时代。
老耿躲在一块巨石后,心脏狂跳。他看见汉军将军策马向前,手中的戟指向胡人首领。没有呐喊,没有冲锋,两支幽灵军队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只有磷火在夜风中摇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胡人的磷火开始消散,像晨雾般融进微光中。汉军队伍也开始变淡,但它们没有完全消失,而是转向东方——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
将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老耿再次感到那股视线。这一次,没有战争的画面,只有一个简单的意象:一条路,通往南方,路旁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然后,磷火彻底消散在晨光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湿漉漉的草地上,留下一圈圈焦黑的痕迹,像是有什么极热的东西曾经灼烧过地面。
老耿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天亮了,羊群从岩层下走出来,茫然地啃食着带露水的草尖。世界恢复了正常,鸟鸣响起,远处村庄传来公鸡的啼叫。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家,一进门就病倒了,高烧三天三夜。村里人都说是那夜淋雨着了凉,只有老耿自己知道不是。病中,他不断梦见那支磷火军队,梦见自己站在关墙上,手握长戟,望着南方的故乡。
病愈后,老耿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开始给村里的孩子们讲雁门关的故事——不只是汉代的戍卒,还有抗日战争时在这里牺牲的将士,每一个他听过的、关于守卫与回家的故事。他带着孩子们去墓葬群,教他们辨认那些风化严重的墓碑,告诉他们这里长眠着什么人。
“人死了,就剩一把骨头。”老耿常说,“可有些东西死不了。念想死不了,乡愁死不了。”
第二年清明,老耿做了件让全村人吃惊的事。他用自己的积蓄,请石匠刻了三百多个小石碑,每个碑上只刻两个字:“无名”。他把这些石碑立在汉代墓葬群的边缘,整整齐齐,像一支沉默的队伍。
立碑那天,有个从省城来的考古学家路过,好奇地问:“老人家,您这是给谁立的碑?”
老耿望着雁门关的方向,许久才说:“给所有没留下名字的戍边人。汉朝的,唐朝的,抗战的……有名没名,都是爹娘的儿子,都该有个地方让人记得。”
考古学家感慨地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一本资料:“说到汉代戍卒,我最近在研究这一带出土的汉简,里面提到一位李姓将军,驻守雁门关十五年,麾下士卒多为关中子弟。后来在一次大战中全军覆没,无一生还。据说战前将军曾许诺,就算只剩魂魄,也要带儿郎们魂归故里……”
老耿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告诉考古学家那夜所见,只是轻声问:“那位将军,叫什么名字?”
“单名一个‘广’字,李广。”考古学家说,“不过不是飞将军李广,是另一个同名的将领,史料记载很少。”
李广。老耿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那天夜里磷火旗帜上的“李”字,突然有了具体的指向。
多年后,老耿去世了。按照他的遗嘱,村民把他葬在那些无名碑旁,面朝南方。下葬那天是个秋日,黄昏时分,有人看见墓地上空飘起几点磷火,绿莹莹的,在暮色中缓缓飘向雁门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