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海灵宴(2/2)
苏文修读懂了那个口型:“谢。”
五分钟后,雾散月明。祭台空空如也。不仅人影消失,连所有祭品、烛台、香炉也踪迹全无,木台上只留下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文修踉跄着回到住处,一夜无眠。黎明时分,他作出决定:暂时不上报这段录像。他需要弄明白,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接下来三天,苏文修以更深入采访的名义,走访岛上老人。大部分人对“海边祭台”话题避而不谈,直到他找到祭祀时站在身旁的那位老人——阮阿公。
阮阿公住在岛西头一间老船屋里,屋里堆满渔具和晒干的贝壳。听完苏文修谨慎的描述(他隐去了自己亲眼所见),老人沉默地抽完一筒水烟,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大海。
“你看到的是‘海灵宴’。”老人终于开口,“不是官方记录里的东西,但我们京族老一辈都知道。”
“他们是鬼魂吗?”
“不全是。”阮阿公摇头,“有我们饿死的先人——光绪年间大饥荒,岛上饿死三分之一人;有出海没回来的渔民,尸骨沉在海底;还有……大海本身的‘灵’。”
“大海本身?”
“我们靠海吃海,索取了多少,就得偿还多少。”阮阿公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哈节不只是祭祖,更是和海洋立契约。哈亭里的仪式是给人看的,海边的祭品是给‘他们’的。我们献上最好的食物,‘他们’保佑来年风平浪静,鱼虾满仓。”
“为什么我能看见?”苏文修问出最困扰的问题。
阮阿公深深看他一眼:“因为‘他们’想被看见。五十年了,你是第一个外来的见证者。”他顿了顿,“我父亲那辈人说,当大海不满意时,‘海灵宴’就会显形给特定的人看,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最后的沟通。”
“警告什么?”
“平衡快被打破了。”阮阿公声音低沉,“过度捕捞,海水变脏,海岸线后退……年轻人不再相信老规矩,觉得海边的祭品是浪费,去年差点取消这个环节。大海感觉到了。”
苏文修想起那些透明人影举杯的动作:“他们向我敬酒……”
“那是感谢,也是邀请。”阮阿公直视他的眼睛,“你被选中了,小伙子。‘他们’要你把看到的说出去,让外面的人知道,有些古老契约不能破。”
离开船屋时,苏文修感到肩上沉甸甸的。他回到省城,将哈节官方仪式资料整理上交,却对“海灵宴”只字未提。每晚闭眼,那些透明人影就会浮现,还有阮阿公的话:“你被选中了。”
三个月后,苏文修在新闻上看到京族三岛遭遇异常风暴,渔船损毁严重,但神奇的是无人伤亡。报道提及,风暴来临前夜,有渔民看到海边祭台自发摆满了祭品,“像是有人操办了一场无声的宴会”。
那一刻,苏文修做出了决定。
他辞去民俗协会的工作,用积蓄购买专业设备,回到京族三岛。阮阿公已成为他的向导和老师。他们一起记录即将失传的古海谣,测绘潮间带生态变化,更重要的是——每年哈节,苏文修都会在海边祭台旁,用摄像机记录下无形的宴席。
2009年哈节前夜,苏文修独自在祭台边调试新设备。海风骤起,带着熟悉的甜香。他抬头,看见第一批透明人影正在凝聚。
最内圈的老者再次出现,这一次,他手中托着一枚发光的小贝壳,轻轻放在祭台边缘。苏文修小心拾起,那贝壳在他掌心化作一滴海水,渗入皮肤,留下淡蓝色的印记。
阮阿公说,那是海洋的印记,代表契约的见证者。
如今苏文修仍住在岛上,经营着一间小小的民俗档案馆。每年哈节,游客们涌入哈亭观看盛大仪式时,总会注意到海边那个孤独的记录者。有人好奇询问,他只是微笑:“我在记录一场持续了百年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