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鼓魂(2/2)
木鼓房内,两只木鼓前,站着十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半透明,像是用水雾勾勒出的轮廓,却又能看清细节——男人赤裸的上身,女人裙摆上的银饰,老人佝偻的脊背。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抬起手臂,落下,虽然没有真正的鼓槌,但每一次动作,木鼓都会发出沉重的声音。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两只木鼓本身也是虚影。我能透过它们看到后面的墙壁,但它们发出的声音却是真实的,每一声都震得我脚下的土地微微颤动。
一个年轻的虚影转过脸来,他的面容在幽蓝光晕中隐约可见——高颧骨,深眼窝,典型的佤族特征。他的眼睛直视着我所在的方向,却没有焦点,仿佛看着某个遥远的时空。
我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我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虚影们继续着他们的仪式,鼓点渐渐加快,越来越急,最后连成一片。他们的身体随着节奏摆动,长发飘扬,银饰闪烁,却没有一丝声响——除了那震耳欲聋的鼓声。
然后,变化发生了。
鼓声突然停止。所有虚影同时转向我。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我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冰冷,沉重,像是深秋的夜露渗进骨髓。一个老人模样的虚影向前飘了一步,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脑中却响起了一个苍老而遥远的话语:
“记住我们。”
话音落下,虚影开始消散,像是晨雾在阳光下蒸发。木鼓的虚影最后消失,那幽蓝的光晕也逐渐暗淡,直至完全熄灭。
木鼓房恢复了原状——门依然关着,里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我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第一缕晨光穿透山间的薄雾,寨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我僵硬地挪动脚步,回到客房,瘫倒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早餐时,岩嘎看我脸色苍白,关切地问是否不适。我犹豫再三,还是将昨夜所见告诉了他。
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碗里的米线渐渐凉透。
“你看到的是‘鼓魂’,”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寨子里的老人说,每一只木鼓都有魂,那是所有敲过它、听过它、为它流过血汗的人的魂。木鼓不只是一段木头,它是活的,记得所有事情。”
“他们为什么让我看到?”我问。
岩嘎深深看了我一眼:“也许是因为木鼓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我不解。
“外面的人越来越喜欢我们的‘原始’,游客越来越多,”岩嘎望向窗外,那里正有一队游客在导游的小旗带领下拍照,“但真正的原始他们受不了。木鼓房太旧了,茅草屋太危险了,他们说要有消防设施,要改造。也许很快,这里的一切都会变。”
他转回头,眼神复杂:“鼓魂出现,是在告别,也是在提醒。提醒活着的人,有些东西不能忘,即使它们不得不消失。”
那天下午,我离开了翁丁。回望渐渐远去的寨子,那些茅草屋在山岚中若隐若现,像是即将融入大地的海市蜃楼。
十七年后,2021年2月14日,我在新闻上看到:翁丁佤寨发生严重火灾,105户房屋只剩下4户,整个寨子几乎完全烧毁。
照片上,曾经熟悉的木鼓房只剩下一片焦黑废墟。
我突然明白岩嘎那句话的意思,也明白了那个夜晚,那些虚影想让我记住什么。
昨夜,我梦回翁丁。月光下,木鼓房完好如初,虚影们又在敲击虚影的木鼓。鼓声穿越时空,低沉而坚定,像是大地的心跳,永不停止。
醒来时,枕边一片潮湿。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我却仿佛仍能听到,从那遥远深山、从记忆深处传来的,最后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