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林眼(2/2)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在极度的惊惧中,张大山的脑子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一瞬。他意识到,这些“目光”似乎……并非杂乱无章。他强忍着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的悸动,颤抖着,顺着离他最近、也是感觉最“灼人”的一道“目光”望去——那棵高大白桦上的“眼睛”,正定定地望向他的左前方。
鬼使神差地,他挪动僵硬的脚步,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他惊恐又困惑地发现,前方另一棵树上的“眼睛”,视线也微微偏转,仿佛在为他指引下一个方向。
是幻觉吗?是临死前的精神错乱?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抵抗,像一个提线木偶,开始循着这片白桦林无声的“目光”指引,踉踉跄跄地前行。他不敢回头,总觉得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些“眼睛”里流出鲜血,或者看到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树干里伸出来。林间的风似乎又起来了,吹得桦树叶哗哗作响,在他听来,却像是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讨论着他的命运。
他机械地走着,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感官被放大到极致。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处不在、如芒在背的“注视感”。他甚至能闻到一种混合着桦树清香和淡淡腐殖质的、冰冷的气息,那气息钻进鼻腔,直透肺腑,让他一阵阵发冷。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逼疯时,前方的树木忽然变得稀疏,一抹微弱的天光透了进来!他心脏狂跳,用尽最后力气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脚下是一条被车轮压出浅沟的运材道路!虽然荒废已久,长满了野草,但这确确实实是人迹所至的证明!
他得救了!
狂喜之后,是虚脱般的无力。他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浸透了全身。他回头望去,那片诡异的白桦林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那些苍白的“眼睛”隐匿在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林子里依旧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可是,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从指引他的第一棵白桦树上抠下的、带着“眼形”纹路的树皮,那冰冷粗糙的触感,又在提醒他,这一切并非虚幻。
后来,搜救队根据他提供的模糊方位,在那条废弃运材道附近找到了他。局里的人都说他命大,福大造化大。张大山没有对人详细说起“树眼”指引的经过,只含糊地说运气好,摸到了旧路。他知道,那种离奇的经历,说出来也没几个人会信,反而徒增麻烦。
只是,从此以后,张大山变了。他依旧干着勘测的老本行,但再也不肯独自深入那些人迹罕至的原始林区。夜里,他常常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是无数只苍白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他变得沉默,时常对着窗外远山的轮廓发呆。
有人说,老张头那次在山里吓破了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非仅仅是被恐惧攫住。在那无数非人目光的注视下,他感受到的,除了极致的恐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那片古老山林本身的、深沉而悲悯的意志。那“目光”洗刷了他作为“征服者”闯入林子的傲慢,让他第一次对脚下这片土地,产生了真正的敬畏。
那一次迷失,究竟是撞了邪,还是……山林的另一种形式的宽容与指引?他至死,也没能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