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墨魂(2/2)
“是陈师傅!陈师傅发怒了!”
“他不让我们动他的石头!”
“快跑啊!”
人群瞬间崩溃,丢下工具,哭喊着向来路逃去。灯光在混乱中熄灭了好几盏,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着一切。只剩下阿岐、老黑疤和几个胆大的,以及那个在血泊中哀嚎的同伴。
老黑疤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片龙胆青和阴影方向连连叩头:“陈师傅息怒!陈师傅息怒!小子们不懂事,惊扰了您老人家清静!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那缕墨香,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异样。清冷中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依旧浓郁,却让人心底发毛。
阿岐没有跪,他死死盯着那片阴影。那个人影似乎动了一下,那双悲悯的眼睛,这次,清晰地看向了他。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寂寥,和一种……托付?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阿岐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身体猛地向下坠去!那是一个被碎石掩盖的废弃小岔洞。他惊呼一声,手中的油灯脱手飞出,啪嚓一声碎裂,最后的光明消失了。
下坠的时间很短,他摔在了一堆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除了些擦伤,并无大碍。但真正的恐怖是随之而来的——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上面同伴的哭喊声、老黑疤的祈求声,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被困住了。
黑暗像实体一样压迫着他的眼球,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他徒劳地用手摸索四周,触手所及,皆是冰冷、湿滑的岩石。绝望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缠紧了他的心脏。他会像父亲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烂在这里……
就在他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那股奇异的墨香,再次出现了。
这次,它不再飘渺,而是非常近,近得仿佛就在他身边。清香依旧,驱散了黑暗带来的窒息感,甚至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安宁。
阿岐颤抖着,循着香气传来的方向,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手指触碰到了一处岩壁,那石壁的触感……异常光滑、温润。他心中一动,仔细抚摸。那形状,似乎……似乎是一方未经雕琢的砚台雏形,嵌在岩壁之中。而墨香的源头,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一瞬间,父亲模糊的面容,母亲临终的泪眼,工友们狂喜与恐惧交织的脸,老黑疤的告诫,还有那双悲悯寂寥的眼睛……所有的画面在他脑中闪过。他忽然明白了。
陈师傅的魂灵守护的不是石头,是一种念想,是对完美砚材的极致追求,是匠人魂魄的依附。他引人们来,不是索命,是“显灵”,是希望自己的心血、自己用生命守护的至宝,能重见天日,而不是永远埋没在这黑暗之中。那香气,是执念,是标记,或许,也是一种考验。贪婪、莽撞、心术不正者,会触发矿坑本身的危险(松动的岩石,隐蔽的陷阱),而心怀敬畏、意念纯粹者,或许能得到指引。
阿岐不再恐惧那香气了。他靠着那方散发着墨香的砚材雏形坐了下来,仿佛靠着一位沉默的守护者。黑暗中,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想起父亲,那个据说手艺极好的采石工,他是否也曾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领悟到了这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和挖掘声。是老黑疤带着人回来救他了。
当光亮再次降临,阿岐被拖上坑道时,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块带着天然砚台形状的龙胆青原石。石头上,那股清冽的墨香经久不散。
后来,这块石头被技艺最高的师傅精心雕琢,成品惊艳四方,被誉为“墨魂砚”。而阿岐,也成了矿坑里最特别的采石工。他依然能时而闻到那神秘的墨香,但他不再盲目追寻,也不再无端恐惧。他会静静地品味那香气,感受着那份跨越生死的执着与匠心。
他知道了,那萦绕在端溪老坑深处的,不是索命的鬼魂,而是一个匠人不朽的魂魄,以及一种融入血脉的、关于石与火的传承。每年的祭日,他都会带着一壶酒,一块新磨的好墨,到坑口坐一坐。风声呜咽,仿佛低语,而那若有若无的墨香,依旧在岁月的深处,静静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