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血色卡瓦格博(2/2)
诡异的是,自那夜后,见过“山神转头”的藏民开始接二连三做同一个梦。扎西说梦里总听见铠甲碰撞声,丹增则反复看见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云层后凝视。最先崩溃的是年轻牧民顿珠,他曾在登山队营地当过厨工,现在整天抱着酒瓶在村巷游荡:“山神记仇了!祂认得我们每个人的脸!”
二月开春时,丹发现孙女卓玛总在凌晨惊醒。
“有个穿白衣服的阿姨站在床头,”小女孩蜷在他怀里发抖,“头发上全是冰凌。”
更蹊跷的是圈里的牦牛。这些生灵突然拒绝饮用融化的雪水,对着卡瓦格博方向昼夜哀鸣。某夜丹增被惨叫声惊醒,举着油灯查看时,发现最健壮的头牛倒毙在圈中——尸体完好无损,唯有眼球爆裂,凝固的惊恐永远留在脸上。
“是‘米拉’(山神惩罚)。”老祭司摇动转经筒,皱纹深得像刀刻,“卡瓦格博在收取见证者的魂魄。”
恐惧在清明前夜达到顶峰。扎西的妻子发疯般冲进丹增家,指甲里塞着泥垢:“井上先生...那个日本人...在我家窗台上!”等众人举着火把赶到,只见窗台积雪上留着一串非人的足迹——像赤脚行走的印记,却带着禽类的爪尖。
“是时候了。”祭司将糌粑撒向火塘,升起的气旋中带着腥甜,“山神要收回那双眼睛。”
丹增突然明白过来。他翻出登山队留下的合影,指着背景中那个戴眼镜的日本气象学家:“井上孝志,他失踪前最后的话是什么?”
“他说...”扎西的儿子吞吞吐吐,“说在冰川里看见巨大的眼睛...”
当夜,丹增带着酥油和青稞酒独自上山。月光下的卡瓦格博像尊镀银的巨神,每道冰裂缝都像祂脸上的皱纹。在海拔4500米的观景台,他看见那个飘荡的身影——井上的半透明躯体在风中扭曲,眼镜片上结满冰花,喉咙处有个不断滴落黑雪的窟窿。
“眼睛...”亡魂的日语混合着藏语腔调,“山的心脏里有眼睛...”
丹增念诵六字真言,看幽灵在经文中碎成冰晶。黎明时分,他跪在祭台前用匕首划开掌心,将血滴进圣湖。恍惚间听见铠甲铿锵之声自地心传来,湖面倒影中,雪山之巅有个顶天立地的背影正在转身。
回村后,他组织幸存者举行了一场密祭。在祭司的鼓声中,七个见过山神转头的藏民将写满经文的柏枝投入火堆。烟雾凝聚成十七张痛苦的人脸,其中井上的轮廓格外清晰——他的幻影朝卡瓦格博方向鞠躬九次,随晨风消散。
卓玛不再梦游,牦牛也恢复平静。但丹增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每当月色清朗的夜晚,他总能听见雪山传来细微的冰裂声,像神只调整姿势时铠甲摩擦的声响。
二十年后,当丹增的孙子带着地质考察队再次造访,年轻人指着卫星云图惊讶道:“爷爷,卡瓦格博的冰川移动轨迹好像一张脸啊!”
老人默默转动经筒。阳光透过经幡缝隙,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如当年黎明前那场惊天异象。风吹过白塔顶端的日月轮,带来雪山深处永恒的低语。
他知道,山神依然在转身。只是这一次,祂选择沉睡在每个人的恐惧与敬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