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地缝留声(2/2)
李哲赶紧回放录音。数码设备冰冷的屏幕上,声波剧烈跳动着。透过嘈杂的背景,他们清晰地听到了那些陌生的词汇,夹杂在混乱的汉语片段中——“赶仗”(狩猎)、“里耶”(土地)、“舍巴日”(一种古老的祭祀)……还有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幽怨而绵长。
恐惧像地缝里的寒气,顺着脊梁骨一点点爬上来。民间传说不再是火塘边的闲谈,它变成了回荡在耳边的、冰冷黏湿的现实。这地缝,仿佛真的是一卷巨大的、用岩石和时光制成的磁带,千百年来,所有经过这里的人声,无论是不经意的呼喊,还是临终的呓语,都被它贪婪地录制下来,搅拌、混合,储存在这永恒的黑暗里。
老吴掐灭了烟,声音沙哑:“老人们说……过路太多,脚印会留下印子。没想到,声音也会……”
他们决定尽快离开。收拾装备时,手电光柱都在微微发抖。就在队伍准备沿绳攀回时,李哲鬼使神差地,又对着黑暗,轻轻喊了一声:“喂?有人吗?”
回声再次涌来。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混乱。一个清晰、苍凉,用古老土家语吟唱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段祭祀的祷文,充满了敬畏与祈求。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喊,用的是明清官话的腔调:“儿啊……我的儿啊……” 然后是一阵马蹄声、金属碰撞声、模糊的厮杀呐喊,仿佛某场被遗忘的古老战役在此重现。
声音的碎片像潮水般冲击着他们的神经。历史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它变成了可听可感的、混杂着痛苦、恐惧、祈祷和绝望的声波洪流。李哲感到一阵恶心,他仿佛“听”到了时间本身腐烂的味道。
“别回应!千万别再出声了!”赵大夯低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恐的神色。
他们开始攀爬。比下降时艰难百倍。因为恐惧抽走了大半力气,而那来自脚下的“声音沼泽”仿佛具有引力,拖拽着他们的意志。对讲机里开始传来滋滋啦啦的杂音,夹杂着无法辨别的语音片段,有时甚至像是队伍里某个人在低声说话,可现实中那人明明紧闭着嘴。
李哲爬在中间,他忍不住向下看了一眼。头灯光柱扫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虚无,而是充满了无数张看不见的、正在翕动的嘴。他仿佛能“闻”到那些声音携带的情绪——绝望的酸涩,祈祷的香火味,血腥的铁锈气。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几乎要松开绳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老吴,在他下方突然开口,不是对谁,而是对着那片黑暗,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某种悲哀的语调,轻轻说了句土家语。那是他小时候听曾祖母哼过的,安抚受惊孩子的古老歌谣片段。
地缝里的嘈杂声浪,在这一刻,奇异地低落了下去。仿佛那无数混乱的灵魂,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的乡音暂时抚慰了。
赵大夯抓住这个机会,大吼一声:“快!上!”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来,他们终于挣扎着爬回了地缝之上。重新看到灰蒙蒙的天空,感受到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如同溺水获救。
事后,官方记录里,这只是一次成功的探险勘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云龙地缝深处发生了什么。李哲的录音笔后来莫名损坏,存储卡无法读取,那些诡异的声音只留在了他们的记忆里。
李哲不再是那个只相信仪器的年轻人,他开始疯狂查阅恩施的地方志、土家族民俗史料,试图理解他“听”到的一切。赵大夯则常常对着大山发呆,眼神里多了份对未知的敬畏。老吴依旧沉默,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哼起那首古老的土家歌谣,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那地缝,依旧静静地躺在恩施的群山之间,吸引着无数游客。但每当有人在它边缘呼喊,听到那经过“美化”处理的、清亮悠长的普通回声时,赵大夯他们总会相视无言。
他们知道,在那回声之下,在那阳光无法触及的永恒黑暗里,沉积着千百年的声音——无数的交谈、祈祷、哭喊、厮杀、吟唱……它们拥挤着,交织着,等待着下一个鲁莽的闯入者,去惊扰那片由时间和记忆构成的、永不消逝的声之深渊。而那一次探险,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终会散去,但石子,却永远沉在了湖底,连同他们的一部分灵魂,被那“幽语涧”永远地记录、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