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江郎山灵迹(2/2)
起初,是极细微的声音,混杂在渐渐沥沥的雨声和渐远的雷鸣里。那是一种……吟哦之声。断断续续,苍老,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执着。
我们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它并非来自某个特定的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的岩缝中渗透出来,仿佛整座山都在低语。那是一个老者在吟诵,字句古奥,带着明显的吴语口音,但我们却能奇异地理解其意。
“……一步一喘,攀援而上……石皆赤色,如霞如血……峰顶三巨石,鬼斧神工,疑是仙人遗箓……”
是《江郎山游记》里的句子!是徐霞客当年考察时,内心所思所感的吟诵!那声音里包含着攀登的艰辛,面对奇景的惊叹,还有勘测地貌时的严谨与痴迷。
“他……他在这儿……”细仔脸色惨白,喃喃自语,“他的‘魂’,或者他当年的‘意念’,还留在这山里……”
那吟哦声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穿透数百年的力量,钻进我们的耳朵,搅动我们的神经。黑娃已经蹲了下去,双手抱头,身体瑟瑟发抖。我感到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衣,粘在皮肤上,比雨更冷。
老烟枪猛地吸了一大口烟,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嘶哑着嗓子说:“闭……闭耳!莫听!这是‘山忆’!听多了,魂就被勾走了,留在山里,陪着这老路了!”
他的警告来得太晚了。那吟哦声仿佛具有魔力,不仅在我们耳边回响,更直接在我们脑海里形成画面:一个清瘦执拗的身影,穿着破旧的长衫,拄着竹杖,在险峻的山路上艰难跋涉,风雨无阻,只为记录下这天地间的奇景。我们能“感觉”到他的脚踩在潮湿岩石上的滑腻,能“闻到”他那个时代山间原始的草木气息,能“体会”到他发现一条新路径时的狂喜,以及孤身一人面对苍茫大山的渺小与孤独。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情感共鸣。我们害怕,却又不由自主地被这位古代旅行家的精神所吸引,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羁绊。恐惧与敬佩,抗拒与理解,在我内心激烈挣扎。
“余历险数次,几坠深壑……”那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却又无比坚定,“然既至此,岂能半途而废……”
细仔忽然流下泪来,不知是吓的,还是被这种矢志不渝的精神所感动。他哆嗦着去捡地上的笔记本,仿佛想记录下这超自然的一切。
就在这时,那透明的山体内,乳白色的路径光芒忽然闪烁起来,变得不稳定。吟哦声也开始扭曲,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夹杂着一些痛苦的闷哼和沉重的喘息,仿佛在重现徐霞客当年遭遇的某次真实险情。
“不对……他要……他要掉下去了!”黑娃突然指着透明山体某处,惊恐地大叫。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条光路在一个极其险要的拐角处猛地一颤,那个模糊的“行者”身影似乎一脚踏空,向下滑落!与此同时,我们所在的岩檐也开始轻微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是山在重复当时的记忆!会影响到现在!”老烟枪脸色剧变,“快!离开这儿!”
内心的挣扎达到了顶点。是留下来,见证这跨越数百年的“灵迹”,甚至可能“介入”那段历史?还是听从求生的本能,逃离这越来越失控的诡异之地?
最终,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我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岩檐,不顾依旧倾盆的大雨,沿着来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疯狂往下跑。那吟哦声在我们身后追逐,扭曲成了某种不甘的叹息和悠长的呼唤,混合着雷雨的余响,久久不散。
我们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那透明的山体,或者那个古代行者的身影,就站在我们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雨势渐小,天色微明,我们才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山脚下的一片草地上。回头望去,江郎山笼罩在晨雾之中,恢复了往常的沉静与巍峨,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我们都清楚,那不是梦。湿透的衣服、被荆棘划破的皮肤、以及内心深处那份难以磨灭的震撼与恐惧,都是真实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