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水洞回响(2/2)
祭祀……这是祭祀的场景!张立军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专业知识瞬间被激活,又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击碎。那些骨器的形制——带倒钩的鱼叉、有孔眼的骨针……天!和庙后山遗址出土的文物,几乎一模一样!那是数千年前,生活在这里的东北原始部落使用的工具!
“水神……是祭水神……”老葛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瘫在船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求宽恕。
岩壁上的光影还在变幻。那些“先民”将捕获的最大、最肥的鱼,用力抛向水洞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里,动作充满了敬畏与献祭的意味。他们的呼喊声、水声、骨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蛮荒的精神力量,冲刷着每一个现代人的神经。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每个人的心脏。小赵已经吓得哭不出声,只会瑟瑟发抖。大刘抱着录音设备,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小王则死死抓着张立军的胳膊,牙齿打颤:“老师……鬼……我们碰到鬼了……”
张立军内心翻江倒海。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是幻听幻视?是特殊地质结构记录并重现了远古声光?可那冰冷的、穿透骨髓的恐惧感,那与出土文物严丝合缝的细节,还有老葛那源于古老传言的恐惧,都无比真实地啃噬着他的理性。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无意中闯入了时间禁忌角落的蠢虫,窥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挣扎着,既想把这惊天发现记录下来,又有一股强烈的本能驱使着他逃离。
就在这时,岩壁上的祭祀场景达到了高潮。所有“先民”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黑暗深处顶礼膜拜。他们的呼喊声汇成一股洪流,震得人耳膜发疼。而那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一股更阴冷、更沉重的气息弥漫开来,水波开始无风自动,轻轻拍打着船帮。
老葛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不好!惊扰了!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岩壁上的光影开始剧烈扭曲、闪烁,那些“先民”的身影变得模糊,但他们的声音却更加尖锐、凄厉,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恨和警告。手电光也开始不稳定地明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撤!快撤!”张立军终于嘶吼出来,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小王和大刘手忙脚乱地调转船头,小桨划得又急又乱,溅起冰冷的水花。没有人敢再回头看那岩壁,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仿佛有无数双来自远古的、冰冷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归途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那祭祀的喧嚣声并未立刻消失,而是如跗骨之蛆,紧紧跟在船后,时大时小,有时仿佛就在耳边,有时又飘远到洞穴深处。直到他们拼命划了不知多久,重新看到洞口那一点微弱的自然光时,身后的所有异响才戛然而止。
船冲出洞口,重新沐浴在夏日阳光下,所有人都像虚脱了一样,瘫在船上,大口喘着气,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皮肤上的冰冷却久久不散。
回到驻地,没人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大刘录下的音频,在离开水洞后,变成了一片滋滋啦啦的、无意义的噪音。他们带回来的,只有一身浸入骨髓的寒意和一段无法对外人言说的、荒诞而恐怖的记忆。
张立军后来翻阅了大量地方志和民间传说,在一本纸张泛黄的《本溪风物志》残本里,找到了一句语焉不详的记载:“水洞极深,古称‘通冥河’,传言有先民祀水伯于此,以骨器渔猎,献祭鲜牲,其声偶现于幽邃,闻者不祥。”
他再没有踏入过本溪水洞深处。许多年后,他还会在深夜突然惊醒,耳边似乎又回荡起那破水声、骨器碰撞声和狂热的嚎叫。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与湮远时空可怖一瞥后,留下的无尽虚无与敬畏。他毕生探寻历史,而那一次,历史却以最狰狞的方式,回敬了他的好奇。那黝黑的洞口,那冰冷的水,以及岩壁上浮现的狂热光影,成了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无声地诉说着在时间的长河中,某些沉睡的东西,最好永远不要被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