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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热忱之心不能泯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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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城地下掩体的某条走廊里,亚历山德拉·彼得罗娃,一位在北境同盟行政系统里工作了几十年的老档案管理员,正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茶杯里是劣质茶叶泡出的褐色液体,热气微弱,但她喝得很珍惜。灾难之后,这种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茶叶末,也成了需要配给才能获得的“奢侈品”。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档案七科”。说是科室,其实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满屋子从各个受损档案库抢救出来的、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防霉剂混合的复杂气味。

彼得罗娃推开门,将茶杯放在那张伤痕累累的木质办公桌上,然后从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取下灰色的工作围裙系好。她的头发已经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脸上刻着岁月的皱纹和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细微表情纹。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派文职人员特有的、近乎刻板的从容。

每天上午的第一项工作,是整理和登记新送来的文件,今天也不例外。她走到门口,从那个标着“待处理”的铁丝筐里,抱起一摞刚送来的文件,回到桌边坐下。

文件大多是各部门之间流转的常规报告、物资清单、人员登记表等等,纸张粗糙,印刷模糊,内容也大多空洞冗长。彼得罗娃早已习惯了,她戴着老花镜,一份一份地快速浏览,分类,盖上相应的归档章,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下摘要和编号。

她的工作看似枯燥,却是这个摇摇欲坠的行政体系里,少数还能保持基本运转的齿轮之一。她知道很多事,但也学会了对很多事视而不见。这是她在这个系统里生存下来的智慧。

直到她拿起那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没有使用北境同盟标准的官方公文格式。没有国徽水印,没有规范的文件编号,甚至没有明确的签发单位落款。只有一行粗体印刷的字:

《关于全球追捕原狩天巡堕落分子及悬赏事宜的通知(狩天巡总部签发)》

彼得罗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翻开封面。里面是那份她已经听说、但尚未亲眼所见的通缉令。模糊的照片,空洞的罪名,混乱的悬赏单位。纸张质量低劣,油墨气味刺鼻,印刷粗糙得像是地下小作坊的产物。

她快速扫过内容,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官方印章。

没有具体的执行细则和操作流程。

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她认得的签名——奥拓蔑洛夫。以及一个她没见过的、设计花哨但略显廉价的徽记,大概是所谓的“北境同盟狩天巡总部”的标识。

彼得罗娃放下文件,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她心里清楚这是什么。

这不是一份正式的政府公文。这是一份“通知”,一份以某个新成立、权限模糊的“总部”名义发布的、带有强烈个人意志色彩的文件。它绕过了正常的行政发文流程,绕过了需要多个部门联合会签的规章,直接以“最高领袖”个人命令的形式下发。

在旧时代,这种文件会被直接打回,或者至少需要补充大量手续才能生效。

但现在,是“新时代”。

彼得罗娃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她年轻时,在“奋进”先生主政时期,那股席卷全国的、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建设热潮。虽然有些冒进,有些混乱,但你能感觉到整个国家在朝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前进,每个人都在燃烧自己,相信未来。那时的文件,字里行间都带着一种滚烫的信念感。

想起了“铁骨”时代,一切都变得严格、有序,甚至有些压抑。但不可否认,那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在他的掌控下,残酷而高效地运转着。文件格式严谨到刻板,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有规定,但也因此,命令能够清晰无误地下达和执行。

而现在……

彼得罗娃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粗制滥造的“通知”上。

奥拓蔑洛夫。

这位“科学天才”,这位“新秩序”的倡导者。

彼得罗娃对他的感觉很复杂。她承认他在科学上的成就,那些关于混沌能量、灵璃坠、地脉网络的理论,即使她看不懂,也能感觉到其中的深邃和危险的美感。但他治国理政的方式……

她无法认同。

不是简单的不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基于几十年行政工作经验而产生的不认同。她见过太多像奥拓蔑洛夫这样的“聪明人”,他们擅长构思宏伟蓝图,擅长提出激动人心的口号,但他们永远不明白,或者说永远不屑于去明白,如何让蓝图变成一砖一瓦,如何让口号变成普通人饭桌上实实在在的食物。

他们眼里只有终点,没有过程。

而治国,恰恰是过程的艺术,是妥协的艺术,是面对无数琐碎、麻烦、甚至肮脏的细节,依然能一步步向前挪动的艺术。

“奋进”或许忽略了过程的代价,“铁骨”或许用强力压制了过程中的杂音,但他们至少理解“过程”的存在。奥拓蔑洛夫……他似乎认为,只要他下令,世界就应该按照他设定的方程式运转,任何延迟、误差、甚至质疑,都是下属的无能或背叛。

这份通缉令,就是典型的例子。

彼得罗娃能想象出这份东西是怎么诞生的:奥拓蔑洛夫在演讲后,随口吩咐一句“把通缉令发出去”,然后就去忙他的实验了。手下的人战战兢兢,不知道具体标准,没有详细材料,资源有限,时间紧迫,最后只能弄出这么个四不像的东西。

而现在,这东西被送到了她的桌上,要求“归档并协助下发至基层单位”。

协助下发。

彼得罗娃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她将那份通知单独放到一边,继续处理其他文件。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大约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格里戈里手下的一名年轻办事员,叫伊戈尔,脸色疲惫,眼袋深重,显然最近压力很大。

“彼得罗娃,”伊戈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带着讨好,“关于那份‘狩天巡总部’的通知……格里戈里让我来问问,归档和大批量下发的流程,什么时候能启动?上面催得紧。”

彼得罗娃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伊戈尔,你指的是这份文件吗?”她指了指旁边单独放着的那份通缉令。

“是的,就是这份。”

彼得罗娃用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这份文件有些问题。”

“问题?”伊戈尔心里一紧。

“首先,它没有使用同盟标准公文格式。”彼得罗娃拿起文件,指着封面,“没有标准文头,没有文件编号,没有明确的发文机关全称。按照《同盟行政公文处理暂行条例(灾后修订版)》第三章第七条,这类文件不予受理,应退回发文单位补充规范。”

伊戈尔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彼得罗娃,这是‘狩天巡总部’直接签发的,是奥拓蔑洛夫大人亲自过问的……”

彼得罗娃仿佛没听见他的辩解,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道:“其次,文件内容中提到的‘悬赏’事项,涉及物资调配、临时货币北境同盟信用点支付、实验室权限开放等,这些都需要财政部、物资总局、科学委员会等相关部门联合会签,并附上具体的实施细则和预算方案。但目前这份文件是孤本,没有任何附件和会签记录。”

“这……这是特殊时期,特事特办……”伊戈尔试图解释,但声音越来越弱。

彼得罗娃放下文件,看着伊戈尔,眼神透过老花镜片,显得格外锐利

“至于最后,这份文件要求下发至‘所有基层行政、军事及警务单位’。按照档案管理和文件下发流程,这需要先由我们档案科根据现有基层单位名录,制作分发清单,然后交由文印部门按清单数量印制副本,最后通过机要交通渠道或加密通讯分段传输。但目前,基层单位名录在灾后尚未完全更新,很多单位是否存在、位置在哪里、是否具备接收条件,都是未知数。文印部门的印刷能力和纸张油墨储备,也不足以支撑如此大规模的单次印刷任务。机要交通网络更是恢复有限。”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缓缓总结:“所以,伊戈尔,不是我不协助。而是这份文件,在现行规章和客观条件限制下,不具备正式下发执行的条件。如果‘上面’确实急需,我建议先走一个‘补充规范流程’,将文件格式和内容完善,取得必要会签,并制定切实可行的分发计划。否则,就算我强行归档并启动下发程序,到了原因,无法落实,最终变成一纸空文,甚至引发基层混乱。”

彼得罗娃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完全基于规章制度和实际情况,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伊戈尔听得背后发凉。他明白,这位老档案员是在用最专业、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进行着最彻底的消极抵抗。

她说的都是事实。北境同盟现在的行政体系确实千疮百孔,资源确实紧张,规章确实存在。但她也巧妙地利用了这些“事实”,为这份通缉令的下发设置了几乎不可逾越的行政障碍。

补充规范?哪个部门敢去让奥拓蔑洛夫“补充规范”他的签名文件?

会签?那些部门现在自身难保,谁愿意在这份明显是政治任务、且内容空洞的文件上盖章背书?

制定分发计划?在连基层单位在哪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伊戈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彼得罗娃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位老资格的文官面前,自己那点压力和说辞,毫无用处。

“我……我会把您的意见,转达给格里戈里。”伊戈尔干巴巴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彼得罗娃重新拿起那份通缉令,看了几秒,然后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将它扔了进去,和一堆等待“研究”或“补充材料”的积压文件放在了一起。

那个抽屉,通常意味着漫长的、可能永无止境的“等待处理”状态。

她合上抽屉,锁好。

然后,她继续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凉掉的茶水,目光投向窗外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并不是简单的拖延或消极。这是一种基于她的信念和认知的、沉默的抵抗。

她经历了“奋进”时代的激情与混乱,“铁骨”时代的强硬与秩序,她内心深处认同的,是那个曾经许诺过更公平、更理想、更脚踏实地的国家愿景。虽然那个愿景在现实中屡屡受挫,甚至被扭曲,但她始终相信,那个方向是对的。

而奥拓蔑洛夫,在她看来,是完全背离那个方向的。他口中的“新秩序”,充满了精英主义的傲慢、对力量的盲目崇拜、以及对普通人生存状态的根本漠视。他利用灾难带来的权力真空和民众的恐惧,推行他那套危险的实验和野心勃勃的计划。

这份通缉令,就是这种背离的缩影。它不是为了真正的正义或秩序,而是为了污名化对手,树立个人权威,服务于他那不为人知的混沌研究。

彼得罗娃无法在公开场合反对他。她没有那个力量,也没有那个必要。

但她可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利用她熟悉的规则和程序,让他的某些命令,变得“难以执行”。

让这份充满漏洞和不公的通缉令,在行政系统的迷宫里兜圈子,最终无声无息地沉淀在某个积满灰尘的抽屉里,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微弱却坚定的抵抗。

她不知道有多少像她这样的“老伙计”,在各自的岗位上,用着类似的方式,无声地抵触着奥拓蔑洛夫的“新秩序”。

也许很多。

也许很少。

但无论如何,她做了她认为该做的事。

彼得罗娃喝完最后一口茶,将茶杯放下,重新拿起下一份待处理的文件,戴好老花镜,继续她日复一日、看似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归档工作。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冬城的其他角落,类似的场景,正在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程度上演着。

在物资总局,负责纸张和油墨配给的官员,面对宣传部门急赤白脸的追加申请,一脸为难地摊开手:“不是不给,是真的没有。库存见底,生产线还没恢复,优先保障基本生活物资和关键部门的需求。印刷通缉令?这个优先级……恐怕得排到明年去了。”

在交通与通讯委员会,负责机要文件传递的调度员,看着那份要求发往数百个地点的分发清单,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路线没恢复,燃油配额不足,路上不安全。强行派车?可以,但不能保证送达,也不能保证人员和文件的安全。加密传输?带宽就那么多,还有更紧急的战报和物资调度信息要传。这份通缉令……排队吧。”

在地方上的某些尚未完全被奥拓蔑洛夫势力掌控的旧有行政点或军事哨所,当上级转来这份模糊不清的通知时,负责的军官或官员,往往只是瞥一眼,就随手扔到一边,或者让手下人“酌情处理”。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守住自己的地盘,如何养活手下的人,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混沌怪物或土匪流寇。追捕什么“堕落天巡”?那是冬城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关心的事,离他们太远了。

于是,这份被奥拓蔑洛夫寄予厚望、旨在“震惊世界”的通缉令,在其发布地北境同盟的内部,就遭遇了来自官僚系统惯性、资源匮乏现实、以及部分基层官员无声抵触的三重阻力,举步维艰,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

它就像一颗投入浑浊泥潭的石子,期望激起惊天巨浪,结果只泛起几圈微弱的涟漪,然后迅速被淤泥吞没,连个像样的响声都没留下。

而在冬城最深处,那个被精密仪器和冰冷灯光笼罩的实验室里,奥拓蔑洛夫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容器内混沌物质最新一次形态变化的能量读数。他或许会偶尔问起通缉令的进展,得到手下人含糊其辞的“正在推进”的汇报后,便会不再关心。

他的注意力,早已被那团蕴含着无限可能与危险的混沌,完全吸引。

通缉令?

那只是一步闲棋,一个干扰项。

真正的棋局,在这里。

在冰冷的数据,闪烁的符文,和那不断低语着毁灭与新生的混沌之中。

当那张皱巴巴、沾着不明污渍、印刷模糊的九牧语版本通缉令,随着商队、流浪者、或者其他各种偶然的渠道,零星流入九牧境内,特别是已经开始恢复些许生气的城镇和聚居点时,它所引发的反应,与奥拓蔑洛夫的预期截然相反。

不是恐慌,也不是好奇,更不是对悬赏的贪婪。

而是愤怒。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来自最普通民众的愤怒。

蓉城以南约八十公里,一个依托旧乡镇废墟重建起来的、被称为“清河集”的聚居点。

这里原本是个河畔小镇,灾难中房屋倒塌大半,但地形相对平坦,水源便利,加上附近有一些未完全毁坏的农田,逐渐吸引了两三千幸存者在此落脚,形成了粗具规模的集市和社区。

下午时分,集市上还算热闹。虽然物资匮乏,交易多以物易物为主,但人们总能在废墟里刨出些有用的东西,或者用劳动换取食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奔跑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脆弱但真实的生机。

在集市入口附近,一块相对平整的断墙被当成了公告板,上面贴着一些手写的通知:哪里可以领取限量饮用水,哪片区域发现了可食用的野菜,近期需要注意的卫生事项等等。

今天,公告板旁边,围了一小群人。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旧军装、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半白的老者,正拿着一张大纸,脸色涨红,唾沫横飞地大声念着:

“……看看!大家都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玩意儿!‘羽墨轩华,涉嫌临阵脱逃、私藏战略物资’……我呸!”

老者越说越激动,拿着纸的手都在抖:“临阵脱逃?我儿子!我亲儿子!就是燕京东郊联防队的!他亲眼看见的!看见一个穿着奇怪的衣服、满身是伤、头发短短的孩子,一个人挡住了三头从地缝里爬出来的怪物!给老百姓撤离争取时间!最后力竭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武器!这叫临阵脱逃?!这叫英雄!”

周围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接口道:“就是!还有这个韩荔菲……韩老师!我闺女以前在燕京读中学,学校组织参观过国安部,就是韩老师给讲解的!那么和气、那么有学问一个人!灾难那天,好多学生困在学校,是韩老师带着几个人,硬生生从倒塌的教学楼里把孩子们一个个背出来的!她自己胳膊都折了!这能叫‘私藏物资’?她私藏什么了?私藏了几十个孩子的命!”

一个看起来以前像是做小生意、现在摆摊卖些破烂家什的男人摇摇头,说道:“还有冷家那小少爷,虽然以前听说脾气是傲了点,但人家是真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燕京保卫战的时候,冷家开了好几个仓库发粮食、发药品!他家那个少爷,听说也上了前线,差点没回来……这怎么就‘破坏设施’了?”

老者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这上面的罪名,有一条能拿出真凭实据吗?有一条吗?全是空口白牙!依我看,就是北边那个什么奥……奥什么洛夫,自己心里有鬼,想害这些真正保护过咱们的人!”

“刘老伯说得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挥了挥拳头,“这些像神仙一样呼风唤雨的人,咱们以前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知道吗?大灾变那天,天上掉火球,地底下冒黑气,要不是有些身上会发光、能控制奇怪力量的人拼死挡着,咱们这些人,早就死绝了!他们图啥?他们有的牺牲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现在倒好,有人想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咱们不答应!”

“对!不答应!”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

老者把那张通缉令狠狠摔在地上,还用力踩了两脚,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这种东西,就不该让它传进来!脏了咱们的地方!脏了咱们的眼!”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抽烟的老农,蹲在地上,慢悠悠地开口:“老刘,你踩它干啥。这纸看着还挺厚实。”他站起身,走过去,把被踩了几脚、有些皱巴的通缉令捡起来,拍了拍灰,然后仔细地、一下一下地,把它撕成了差不多大小的长条。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老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晒干的、不知名的野草叶子,看起来是自制的土烟丝。他捏起一小撮烟丝,放在一条撕下来的纸上,熟练地卷了起来,舔了舔边,封好口。

然后,他把这卷简陋的烟卷叼在嘴里,又掏出火柴,“嚓”一声划燃,凑到烟卷头上,深深吸了一口。

旱烟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

老农眯着眼,满足地吐出一口烟圈,这才看向众人,慢吞吞地说:“废物利用。这纸厚,耐烧,卷烟正合适。比之前捡的那些烂报纸强。”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老赵头,还是你有办法!”

“对对对!卷烟!引火!糊墙!这玩意儿也就这点用了!”

“还通缉令?我看叫‘卷烟令’得了!”

气氛一下子从愤怒转向了带着嘲讽的轻松。

那个叫刘老伯的老者也笑了,摇摇头:“老赵,你倒是会过日子。”

老赵头又吸了口烟,看着手里剩下的纸条,眼神有些悠远:“我儿子……也没回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这些狩天巡的人一样,死在哪儿了。但我知道,害他的人,肯定不是纸上这些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咱们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对咱们好,谁护着咱们,咱们记着。谁想害这些好人,谁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咱们也记着。现在日子难,没别的本事,但这点是非,咱还分得清。”

人群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始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被撕开的纸条。有人也学着老赵头的样子,卷起了烟。有人把纸条仔细叠好,揣进口袋,说拿回去引火用。

那张承载着北境同盟“新秩序”野心、旨在污名化英雄的通缉令,在清河集的这个下午,就这样被最普通的老百姓,用最朴素、也最彻底的方式给处置了。

它没有引发恐慌,没有激起贪婪,只点燃了几支劣质的土烟,以及人们心中对那些无名守护者更加坚定的维护之情。

类似的场景,在九牧各个开始恢复生机的角落,以不同的形式上演着。

在某个临时学堂,老师把捡到的通缉令当做“反面教材”,给孩子们讲什么是“颠倒黑白”,什么是“真正的勇敢和奉献”。

在某个幸存者组成的互助小组里,人们传看着通缉令上模糊的照片,互相提醒:“万一在路上遇到像这样的人,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也千万别害他们。他们是咱们的恩人。”

在更多的市集、窝棚区、田间地头,这张纸最常见的归宿,就是被撕开、揉皱,用作引火的材料,或者垫在破烂的鞋子里面,或者干脆丢进茅坑。

偶尔,也会有极少数被虚假的悬赏金额晃花了眼、或者本身就心术不正的人,私下里嘀咕,幻想着是不是能靠举报发笔横财。但他们往往立刻就会遭到周围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唾弃甚至一顿海扁。

“你想钱想疯了?这种钱也敢赚?”

“良心让狗吃了?没有那些人,你早死了!”

“滚远点!别脏了咱们的地方!”

在这种强大的、自发的民间舆论和朴素道德评判下,任何对通缉令的积极响应,都变成了极为可耻和危险的行为。没人敢公开表露这种心思,甚至私下里都不敢轻易提起,生怕被周围人孤立,甚至遭到报复。

九牧的民间,就像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海洋。那份来自北方的通缉令,如同一滴污油试图滴入这片海洋,它不仅没能扩散开污染,反而被海水本身强大的自净能力和朴素的道德共识迅速包裹、分解、最终化为微不足道的泡沫,消失不见。

当然,这片海洋并非全然清澈。有光的地方,必然会有影子。在主流民意的背面,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在人性最深沉的暗面,依旧滋长着别样的心思。

只是此刻,在清河集午后带着烟尘和生机气息的空气里,在人们带着嘲讽和坚定的眼神中,光明和温暖,暂时压倒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阴影。

老赵头抽完了那支用通缉令卷成的烟,把烟蒂在地上碾灭,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对着众人点点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向他在集市边缘那个用破木板和油毡搭成的小窝棚。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身后,集市的声音继续喧嚷。

生活依然艰难,但希望和是非,并未随着灾难而湮灭。

它们藏在每一支用“废纸”卷成的烟里,藏在每一次对英雄的维护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默默坚持的、活下去的信念里。

光明与温暖并非无处不在。在九牧广袤而破碎的土地上,在那些远离重建聚居点的荒野、废墟深处、或是人际关系的阴暗夹缝中,另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残酷的“狩猎”,正在悄然进行。

狩猎的目标,正是通缉令上那些还活着的名字,以及他们所拥有的、那令人垂涎又畏惧的力量之源——灵璃坠。

猎人,成分复杂。

有的是原狩天巡的败类。他们或许在灾难中吓破了胆,或许本就心术不正,看到总部崩溃、秩序瓦解,又听闻北境同盟的高额悬赏,内心的贪婪和怯懦便压倒了曾经的誓言。他们熟悉狩天巡的行动模式、人员构成、甚至某些隐秘的联络方式,这使他们成为了最危险、也最有效的猎手。

有的是在灾后崛起的、毫无底线的暴徒或土匪头目。他们视力量为唯一的生存法则,对灵璃坠这种能赋予人超凡能力的神秘物品充满了病态的渴望。他们不懂什么元素理论、权柄法则,只幻想着一朝获得,便能呼风唤雨,称王称霸,将他人生命肆意践踏在脚下。

还有的,是某些被灾难和恐惧扭曲了心灵的普通人。他们或许曾经善良,但在失去一切、目睹了太多死亡和绝望后,心态发生了畸变。他们将自身的苦难归咎于他人,尤其是那些拥有力量却“未能保护所有人”的灵璃坠持有者。同时,对那种力量的嫉妒和占有欲,也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们的理智。悬赏的诱惑,则成了压垮他们道德底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猎人们,或许单独行动,或许三五成群,像鬣狗一样,在废墟和荒野中游荡,嗅探着任何可能与“狩天巡”或“灵璃坠”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们的手段,卑劣而有效。

利用信息差和曾经的“同僚”身份,是最常见也最致命的一种。

黄昏,巴蜀山区边缘,一处废弃的林场看守小屋。

小屋很破旧,木板墙缝隙里漏着风,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但比起露宿荒野,这里好歹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所在。

小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狩天巡训练服,袖口和膝盖打着补丁,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透着长期紧张和营养不良带来的疲惫,但总体还算清明。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简陋的皮质护腕,护腕中央,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柔和土黄色微光的菱形晶石——那是他的土元素灵璃坠

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面容粗犷、穿着混合了便装和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破旧战术背心的男人,自称“老刀”。他自称是原燕京狩天巡后勤处的外勤人员,灾难中与大部队失散,一直在寻找组织。

两人是三天前在一条山路上“偶遇”的。陈启独自一人赶路,警惕性很高,但老刀出示了一个有些磨损、但似乎是真的狩天巡内部身份识别卡,又准确地说出了几个燕京总部非公开的部门编号和联络暗语,加上他言辞恳切,对陈启的处境表示同情和理解,还分享了自己不多的食物,逐渐取得了陈启的信任。

不过,灾难后很多系统失效,这种卡片很难完全验证真伪,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小陈兄弟,你这灵璃坠,是土属性的吧?”老刀坐在一堆干草上,啃着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状似随意地问道。

陈启点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晶石:“嗯。觉醒得晚,掌控得也不好,就能让地面稍微变硬点,或者弄个小土墙挡挡风。”

“那也很了不起了。”老刀感慨道,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有这本事,在荒野里生存,总比我们这些什么都没有的强,我就是一个干后勤的,没你们那么大的本事。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陈启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也不知道。燕京没了,总部联系不上。听说……北边在通缉我们。我想往南边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失散的人,或者……找个地方,安静地躲起来。”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通缉令啊……”老刀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也听说了。简直是胡说八道!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拼命?临阵脱逃?私藏物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的话引起了陈启的共鸣。年轻人脸上露出愤懑:“就是!我虽然只是个低级成员,没上过最前线,但我也在后方帮忙转移伤员,巩固工事!我亲眼看到好多前辈战死……他们怎么能这样污蔑我们!”

“是啊,寒心啊。”老刀附和着,话锋却悄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小陈兄弟,你一个人带着灵璃坠在外面走,太危险了。现在世道乱,不光有怪物,还有人专门盯上咱们这种人。”

陈启身体微微一僵,手再次摸向护腕,眼神里多了戒备:“老刀大哥,你的意思是……”

“别误会别误会!”老刀连忙摆手,露出“坦诚”的笑容,“我是说,咱们得更加小心。尤其是你这灵璃坠,平时最好遮掩着点,别轻易显露。我听说,有些败类,还有外面的赏金猎人,就为了抢这玩意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启的戒备稍稍放松,感激地点点头:“谢谢老刀大哥提醒。我会注意的。”

“应该的,都是自己人。”老刀笑呵呵地说,又掰了半块饼递给陈启,“来,再吃点。明天咱们还得赶路呢。我知道前面有个山谷,里面有个很隐蔽的山洞,比这里安全,我带你去。”

陈启接过饼,道了谢,小口地吃起来。连续几天的提心吊胆和孤独跋涉,让他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同伴”情谊和照顾,产生了一种依赖感。他毕竟还年轻,经验不足,在极端的环境下,更容易被看似善意的伪装所迷惑。

夜色渐深。

小屋里点起了一小堆篝火,用的是捡来的枯枝,火苗很小,只是为了驱散一些寒意和黑暗。陈启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但并没有完全睡着,手始终离腰间的匕首不远。

老刀坐在对面,似乎在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午夜时分,篝火即将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一直“熟睡”的老刀,鼾声忽然停止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里面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般的幽光。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目光锁定了对面靠着墙、呼吸似乎变得均匀绵长了些的陈启。

他的右手,缓缓摸向了自己的后腰。那里,别着一把用破布缠绕着刀柄、刃口却磨得异常锋利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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