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白菡琪(2/2)
偶尔遇到其他幸存者,她总是保持距离,观察对方的行为模式,判断是否安全。大多数时候,她选择避开。这世界变了,人心也变了。绝望和匮乏会让善良的人变得冷漠,让普通的人变得危险。她见过为了半袋米而互相残杀的小团体,见过以劫掠弱者为生的流寇,也见过在废墟中建立临时秩序、互相帮助的小社区。
她不评价,不介入,只是安静地路过。
食物来源逐渐多样化。除了压缩饼干和收集的罐头,她现在能辨认出三十多种可食用的野生植物,知道哪些植物的根茎富含淀粉,哪些植物的嫩叶可以补充维生素,哪些野果在什么季节成熟。她设置陷阱的技巧也越来越熟练,小型啮齿动物、鸟类、甚至偶尔的野兔,都能成为蛋白质来源。
水永远是首要问题。她随身带着净水药片,遇到溪流、泉水或雨水时,会尽量储备。白羽之花的存在让她对水的纯净度有某种直觉般的感知,能避开那些被化学物质或生物毒素污染的水源。
夜晚是最需要警惕的时刻。
她很少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入睡,总会保留一丝意识,感知周围的动静。契约书被她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本书不仅是精灵族的力量源泉,也是一件有灵性的物品,能在危险临近时发出预警。
白羽之花则在体内安静地流淌,持续滋养着她的身体,修复那些日积月累的微小损伤。她发现,生命权柄的力量不仅作用于自身,还能以极微弱的方式影响周围的小范围环境。她睡过的地方,周围的植物总会长得更茂盛一些;她取水的水源,水质会变得更清澈甘甜。这种影响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不过,为了防止暴露,她在离开时,不得不使用死亡的权柄将这一切抹除,而那种亲手扼杀生命的负罪感则被白羽之花温柔的抚平
她也在缓慢地、试探性地使用其他力量。
光元素是最熟悉的。她可以用它治疗轻微的伤口,净化少量的污染水,在极端黑暗的环境中制造微弱的光源。但她很少这么做,能量波动可能被感知,尤其是在有灵璃坠持有者或敏感仪器存在的区域。
不过,这段时间,她感觉自己体内的死亡权柄似乎有些过于活跃了。即使有白羽之花的平衡,她也能感觉到那股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冰冷的、终结一切的气息。那是她的诅咒,也是她的血脉。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只能暂时将它封锁在意识深处,不去唤醒。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
她从一个对灾后世界一无所知的逃亡者,变成了一个能在荒野中独自生存、能敏锐感知危险、能隐藏自己真实身份的熟练旅人。
但她从未忘记自己的目标。
契约书的预警波动时强时弱,但从未停止。它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向西北方向前进。她知道,总有一天,她要回到精灵王国,面对那些未完成的过去,面对她的三哥,面对那段被囚禁十年的黑暗岁月。
还有欧阳瀚龙。
这半年来,她很少让自己去想他。一想,心口就会痛,就会呼吸困难,就会想起天空最后那道光芒,想起他说“我答应你”时的眼神。
但有些夜晚,在辗转难眠时,她会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伪装成笔记本的契约书,翻开空白的一页,用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她什么也不写。
只是触摸着纸张的质感,感受着书中传来的、属于精灵族古老传承的微弱共鸣。
然后,她会轻声说:“我还活着。”
像是说给已经不在的人听。
像是说给自己听。
像是某种必须履行的承诺。
今晚,在这栋废弃居民楼的三楼房间里,白菡琪从阳台上收回视线,转身回到室内。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锈蚀的铁架床,床垫早已腐烂,她用收集的干草铺了一层,上面盖着塑料布和一块相对干净的帆布。一张破旧的木桌,桌腿缺了一截,用砖块垫着。一把椅子,椅背断了,但还能坐。
她把背包放在桌上,开始准备晚餐。
今天运气不错,她在小镇边缘的一片荒地里发现了几株野生的马铃薯,虽然个头很小,但足够一顿饭。还有一把野菜,味道有些苦,但能补充维生素。她在房间角落用几块砖搭了个简易灶台,从背包里拿出小铁锅,接了点从屋顶收集的雨水,点火。
火苗很小,用的燃料是她沿途收集的干燥松针和小树枝,燃烧时烟雾很少,不容易被发现。她把马铃薯洗净切块,和野菜一起放进锅里,加了点盐和植物油,慢慢地煮。
等待食物熟透的时间里,她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翻开契约书。
书页在她手中自动翻动,停在了某一页。页面上原本空白的区域,开始浮现出银色的、流转的文字。
文字很简短,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无线电讯息。
“……西北……边境……残存……印记……苏醒……小心……”
她皱起眉头。
这半年来,契约书传递的信息一直是模糊的、指向性的,像指南针一样指引着方向。但最近几天,信息开始变得具体,虽然仍然破碎,但提到了“边境”、“印记”、“苏醒”这些有明确含义的词汇。
预警的地区……那是王国的边缘地带,与人类疆域接壤的区域。那里有古老的边防要塞,有与人类通商的城镇,也有一些属于王族先祖留下的遗迹和印记。
“苏醒”这个词让她不安。
什么东西在苏醒?是某种被封印的古代存在?是某种随着地脉紊乱而重新活跃的力量?还是与她的死亡权柄相关的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契约书的预警波动在增强。那种持续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现在几乎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尤其是在她静下心来的时候。
这意味着,她离源头越来越近了。
也意味着,危险可能也越来越近。
锅里的食物煮好了,散发出简单的、但足以让人感到安慰的食物香气。白菡琪合上契约书,把它收回背包侧袋。然后拿出搪瓷碗,盛了半碗马铃薯和野菜,慢慢地吃。
味道很淡,马铃薯还有点硬,野菜的苦味很明显。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充分咀嚼。食物是能量,是活下去的基础,不能浪费。
吃完后,她仔细清洗了锅和碗,用布擦干,收回背包。灶台里的余烬用土彻底掩埋,确保不会复燃。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检查了房间的门窗。门从内部用一根铁棍抵住,窗户虽然玻璃碎了,但她用塑料布从内部封住,既挡风,又不会从外面看出异常。
然后,她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盖上另一块帆布当作被子。
夜晚很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更远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的、悠长的嚎叫。
白菡琪闭上眼睛,但没有立刻入睡。
她在心里规划明天的路线。
从这里继续向西北,大概再走三天,会进入一片更复杂的山区。契约书的波动指向那里,她需要在那些废墟中寻找线索,寻找关于“印记”和“苏醒”的信息。
同时,她还要继续小心躲避可能的追捕。
北境同盟的通缉令应该已经传遍了大半个世界。虽然这半年来她几乎没有遇到有组织的追捕者,但她不敢大意。那些为了赏金而行动的个人或小团体,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现。
还有精灵王国的势力。
她的三哥一定没有放弃寻找她。死亡权柄的继承者,对于那个野心勃勃的精灵王来说,是必须掌控或摧毁的目标。她不知道这半年来精灵王国的情况如何,但契约书的预警很可能也与王国的动向有关。
思绪纷杂,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深沉,意识逐渐模糊。在即将入睡的边缘,她最后想的是:明天要早点出发,在日出前就离开这个小镇,趁着晨雾的掩护,进入下一段旅程。
然后,她睡着了。
梦境很破碎。
她梦见自己在一条长长的、黑暗的走廊里奔跑,两边是高耸的石墙,墙上刻着古老的精灵符文。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温暖的金色光芒。她想要跑向那扇门,但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她坠入无尽的黑暗……
然后是另一个场景。
她站在一片开满白色花朵的草原上,天空是清澈的蓝色,阳光温暖。远处有个人影,背对着她,银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想要喊那个人的名字,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她想要跑过去,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梦境切换。
她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手脚被锁链束缚,墙上挂着冰冷的刑具。一个人影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散发着贪婪光芒的眼睛。那个人影在说话,声音低沉而扭曲:“你的力量……给我……把它给我……”
她挣扎,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白菡琪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额头上布满冷汗。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极其微弱的、黎明前的天光。
她坐起身,深吸几口气,平复心跳。
又是那些梦。
这半年来,类似的梦境反复出现。有时是关于被囚禁的记忆,有时是关于欧阳瀚龙,有时是一些更模糊、更难以理解的场景。她知道这是潜意识的反映,是那些被压抑的恐惧、悲伤和未解之谜在睡眠中的浮现。
她没有过多纠结。
天快亮了,该出发了。
她迅速起身,收拾好所有物品,检查房间没有留下明显的个人痕迹。背包重新背好,重量均匀分布在双肩。她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的一角,观察外面的情况。
小镇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片。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鱼肚白,但太阳还没有升起。
是离开的好时机。
她轻轻推开房门,铁棍移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楼道里很暗,堆满了杂物,但她记得来时的路线。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道影子穿过废弃的楼道,从一扇破损的后门离开了这栋建筑。
晨雾正在升起,乳白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腾,逐渐笼罩了小镇的街道和废墟。能见度在下降,但对她来说,这反而是掩护。
她选择了一条绕过小镇中心的路,沿着田野边缘的荒草丛,向西北方向前进。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杂着碎石和枯草。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但她走得很稳,步伐节奏均匀,呼吸平稳。背包的重量已经习惯,身体的疲惫在夜间休息后得到了缓解。
走了约莫半小时,她离开了小镇的范围,进入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植被更茂密,有低矮的灌木丛,有成片的野草,偶尔能看到几棵顽强存活的树木。地势起伏,道路早已被荒草掩埋,只能依靠太阳的方向和记忆中的地图来判断方位。
她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小镇已经消失在晨雾和距离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在那里的两天,没有遇到任何人,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一个安全的临时落脚点,就像这半年来经过的许多地方一样。
现在,又要继续前进了
丘陵连绵起伏,像凝固的绿色波浪,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更远处,能看见山脉的轮廓,那些山峰在晨光中呈现出深蓝色的剪影,峰顶还残留着些许白色的积雪。
那就是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一直往前走,走出九牧,走到精灵王国的边境,古老印记可能存在的地方,契约书预警波动的源头。
她不知道在那里会遇到什么。
可能是废弃的遗迹,可能是危险的变异生物,可能是其他也在寻找什么的幸存者或势力,也可能是她一直想要逃避,但终究必须面对的过往。
但无论如何,她都会继续走下去。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被过去吞噬,被追捕者找到,被内心的疑问和遗憾永远困住。
只有向前走,才有可能找到答案,找到出路,找到……某种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白菡琪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深吸一口清晨潮湿而清新的空气,然后迈开脚步,走下山坡,走进那片等待她的、未知的丘陵地带。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开始消散,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对她来说,这是独自旅行的又一天,是寻找答案的又一步,是活下去的又一个二十四小时。
而她,会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直到抵达那个必须抵达的地方。
直到找到那些必须找到的答案。
直到……她能真正地、不再只是为了承诺而活着的那一天
然而就在这时,契约书再次发出了预警,这一次预警的方向是——
燕京
“!!”
几乎就在瞬息之间,白菡琪意识到,自己必须回到那里
那里,有一件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