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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追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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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原有的娱乐设施和多余的家具都被移走,只在中央放置了一个用废弃合金板材临时焊接而成的、线条简洁的支架。支架上覆盖着一面素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亚麻布,象征着牺牲与纯洁。

白布之前,一张不大的合金桌上,摆放着叶未暝留在总部个人储物柜里的全部遗物,数量不多,却件件能勾勒出他沉默生命的轮廓:

几本纸质书籍,边角磨损,书页泛黄。最上面一本是关于高等能量矩阵理论的专着,里面用极细的笔迹做了不少批注,字迹工整冷静;条精准;还有一本薄薄的、看起来像是诗集或散文集的小册子,封面无字,里面是某种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的古老文字,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又为何保存。

一套叠放整齐、洗得发白但没有任何污渍和破损的作训服,领口处缝着一个不起眼的、代表狩天巡成员的徽记。

一个没有任何个性化装饰的金属水壶,表面有不少划痕。

一支多功能战术笔,笔帽有些松动。

最后,是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透明盒子,里面似乎装着几枚不同型号的子弹壳,还有一小块看不出材质的、暗红色的晶体碎片——不知是哪次任务留下的纪念。

没有遗照,没有功勋陈列,也没有他的遗体。这就是叶未暝留在世间的、除却战斗记忆外的全部物质痕迹,简洁、克制,一如他本人。

下午两点,追悼会开始。没有通知太多人,只有小队的成员,以及韩荔菲和少数几位与叶未暝有过密切工作交集的技术主管。

欧阳未来是最早到的。她换下了平时喜欢的亮色衣服,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深色长裤,素面朝天,平时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沉重的哀戚。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束花,这是在植物培养室的角落里找到的几株“月光草”。这种经过基因改良的植物能在微弱光线下生长,开出指甲盖大小的、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小花,此刻被细心地扎在一起,虽然简陋,却有一种脆弱而坚韧的美。她走到灵位前,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将那束微微发光的小花,轻轻放在了白布边缘。起身时,大颗的泪珠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她迅速用手背擦去,倔强地昂起头,走到一旁,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抽动。

羽墨轩华几乎与欧阳未来同时到达。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作战服,只是臂章上多了一道表示哀悼的黑色布带。蓝灰色的短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一块岩石。她没有带花,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她只是迈着标准的步伐走到灵位正前方三米处,立正,抬头,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仿佛要刺穿那层白布,看到后面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身影。她保持着立正姿势,足足十秒,然后,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缓慢、每一个细节都灌注了全部力度的军礼。手臂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比任何操典规定都要长,放下时,动作依然干净利落,但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转身,走到墙边,抱臂而立,目光低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出她内心翻腾的情绪。

“……又是……一次磨损……”

时雨是跟着樱云一起来的。她整个人几乎缩在过于宽大的深色外套里,戴着那顶从不离身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紧紧挨着樱云,似乎想从后者身上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樱云牵着她冰凉的手,引导她走到灵位前。

时雨抬起头,帽檐下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她看着那简单的摆设,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银色哨子,很旧了,似乎是童年时留下的物件。她将哨子轻轻放在那几本书旁边,然后飞快地缩回手,重新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樱云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樱云自己则对着灵位,微微躬身,用她那特有的、空灵而平静的声音,低声念了一句很短的、似乎是某种古老悼词的音节。她的影子在身侧地面上微微摇曳,轮廓比平时更加模糊,仿佛也在默哀。

冷熠璘是单独来的。他穿着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装,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整洁的发髻,露出线条清晰的脸颊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蓝色眼睛。他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他手里拿着一支简单的白色蜡烛,走到灵位前,用随身的打火机点燃,小心地将蜡烛立在桌角一个空置的金属底座上。跳动的烛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盯着烛火看了片刻,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无人听清。然后他转向站在一旁眼睛红肿的欧阳未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欧阳未来愣了一下,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随后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抽噎起来

韩荔菲是最后到的,她作为主持者,需要确认一切就绪。她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研究员外套,只是胸前别了一朵小小的、用金属丝和白色纤维手工拗成的花朵。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但紫色的眼眸依旧维持着冷静与克制。她走到灵位前,目光扫过那些遗物,扫过在场的每一张悲伤或沉默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举办一场隆重的仪式。”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厅里响起,不高,却清晰入耳,带着一种疲惫而坚定的力量,“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那样做。我们在这里,仅仅是为了共同面对一个事实,纪念一位同伴,然后,带着他留给我们的东西,继续向前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叶未暝,加入狩天巡预备队五年零七个月。执行各类任务二十七次,其中高风险任务九次,涉及混沌直接接触的任务五次。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任务目标完成度评价均为‘优秀’或‘卓越’。”

她用最简洁的数据,勾勒出叶未暝作为战士的轮廓。

“他话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习惯接受过多的关注。但在每一次任务中,在最危险的时刻,他总是会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他的可靠,不是用语言保证的,是用行动一次次证明的。”

“我们或许永远无法完全了解他过去的全部,理解他内心曾经历过的挣扎与孤独。但我们知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韩荔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他选择了守护,是为了身后那座城市里,无数与他素未谋面、却依然在努力求生的人。他找到了自己战斗的意义,并将这份意义,用最彻底的方式,践行到了最后一刻。”

“他牺牲了。但他的牺牲,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也为所有还在战斗的人,树立了一个标杆——关于责任,关于勇气,关于在最深的绝望中,依然可以选择为希望而战的标杆。”

她环视众人,声音稍稍提高:

“叶未暝留下的,不仅仅是这些物品,也不仅仅是战斗的记录。他留下了一份淬炼过的‘意志’,一份关于‘守护’的纯粹信念。这份信念,已经传递了下去。”

她没有明说传递给了谁,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目光不约而同地、担忧地望向了静室的方向。

“我们缅怀他,不是要沉溺于悲伤无法自拔。真正的缅怀,是记住他为什么而倒下,然后,挺直脊梁,接过他未完成的职责,保护好我们还拥有的一切,在废墟上,重新点燃文明的火光。”

“现在,请默哀一分钟。悼念我们的战友,叶未暝。”

小厅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只有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一些人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六十秒,在悲伤中显得格外漫长。

默哀结束,韩荔菲率先转身,走向门口。其他人也依次默默离开,没有人交谈,沉重的气氛萦绕不散。

追悼会结束了,但悲伤和怀念,会持续很久很久。而现实的压力,也迫使每个人必须尽快将这份情绪封存心底,投入到眼前更为紧迫的生存之战中。

欧阳瀚龙闭关的十五天里,除了追悼会那天,还有一个人,会几乎每天、不定时地来到静室门外。

南宫绫羽。

她总是选择走廊里人迹最稀少的时候。有时是模拟天光刚刚亮起的清晨,总部大多数人还在休息或交接班;有时是深夜,只有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有时她端着一些清淡的食物或额外的饮水,假装路过,短暂停留。

她从不敲门,也不尝试通过通讯器联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外,距离门板大约一步之遥,微微仰头,仿佛能透过金属看到里面的情景。她通常穿着素雅的便装,颜色多是浅紫、月白或淡蓝,与总部内部冰冷的金属灰形成柔和对比。白色的头发有时披散,有时简单束起,紫色的眼眸在走廊幽蓝的应急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

她在“感受”。

每当她靠近这扇门,贴近墙壁站立,调整呼吸,让自己处于一种安静而开放的状态时,她胸前的灵璃坠就会传来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她发现,自己的灵璃坠开始散发出一种非常非常微弱、仿佛错觉般的温热感,并且伴随着一种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那震颤并非物理的震动,更像是某种频率的共鸣,是光元素对同源或近似能量场的本能呼应。

而门内,似乎也有某种力量在隐隐波动,与她胸前的灵璃坠产生着极其遥远的、跨越了物质阻碍的“感应”。那感应极其模糊,无法传递任何具体信息,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存在”宣告,一种“光”与“光”之间,在无意识层面上的相互确认。

她知道里面是欧阳瀚龙,还有那把传承自叶未暝的名为彼岸黎明的匕首。她见过那把匕首,在欧阳瀚龙刚拿到它的那个凌晨,他短暂地、几乎是本能地来到她的房间外,敲开门,将匕首展示给她看。那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悲伤、以及一种刚刚承受了巨大冲击后的茫然,急需一个可以信任的锚点。

她记得那把匕首的样子。纯白色的刃身,没有任何杂质,仿佛用最纯净的光凝聚而成,流转着内敛却不容忽视的光华。柄身的皮革磨损得恰到好处,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感。最特别的是中央那颗红色的宝石,它不是静止的装饰,而是在规律地、有力地搏动着,像一颗沉睡的、刚刚被唤醒的星辰心脏。

很美。

却也很重。

她能感觉到那把匕首上萦绕的、挥之不去的思念与决绝,那是叶未暝最后时刻全部情感的凝结。而握住它的欧阳瀚龙,手心传来的温度异常灼热,眼神却比平时更加幽暗。

现在,他带着这把沉重的匕首,将自己封闭起来,已经十五天了。

南宫绫羽闭上眼睛,光元素的天赋让她对能量、尤其是对“意念”和“精神”的纯净度与强度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她努力捕捉着门后传来的、那些极其隐晦的波动。

她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意志正在门后经历着剧烈的动荡与重塑。像一块原始的、蕴含无限可能的璞玉,被投入了命运的熔炉,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高温与压力。痛苦是必然的,迷茫也曾存在,但在这动荡的核心,一种新的、更加坚韧、更加璀璨的“形态”,正在痛苦中顽强地诞生、凝聚。

那形态尚未完全清晰,但她能感知到其中的“内核”——一方面,是承接自叶未暝的、那份对“守护”的绝对承诺,如同最坚固的基石;另一方面,则是一种崭新的、更加主动、甚至带着某种“叛逆”与“开创”气息的锐利意志,如同即将出鞘的剑锋。两者交织、融合,形成一种复杂而强大的整体。

她不知道欧阳瀚龙具体在想什么,决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份决心,那份沉重,以及那份试图挣脱什么的孤勇。

这让她心疼,也让她隐约为之悸动。

有时候,她会在门外停留得久一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精灵语特有的柔和韵律,低声念诵一段古老的祷文。那并非什么拥有神奇力量的咒语,而是精灵族传承中,用于安抚动荡灵魂、祝福前行者、祈求星光指引的篇章。清泉般潺潺的音节在空旷的走廊里低回萦绕,然后悄然消散于寂静之中。她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一毫,这些充满善意的意念能穿透门扉,为他带去些许慰藉与支持。

她知道,当他走出这扇门时,一定会是一个全新的、背负更多的欧阳瀚龙。前路必然更加艰难险阻。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完全理解他将要面对的一切,能否分担他肩头的重量。

但她确定一件事:她会在他身边。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就像他一直守护着她和未来一样。用她的方式,安静地,坚定地。

总部,一号食堂。

正值晚餐高峰时段,宽敞的空间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有合成食物加热后的特殊味道,清洁剂略显刺鼻的气息,还有众多人体聚集产生的温热与汗味。长长的金属桌椅旁坐满了人,大多是刚刚换班下来的士兵、技术人员和后勤人员。交谈声、餐具碰撞声、偶尔响起的笑声或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

距离欧阳瀚龙结束冥想、走出静室,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他没有立刻前往指挥中心找韩荔菲,也没有去生活区寻找同伴。一种源自身体最深处、近乎本能的、狂暴的饥饿感,如同苏醒的巨兽,彻底主宰了他的行动。

闭关十五天,虽然通过营养剂维持了最基本的生命需求,但那种高度精神内耗、深度能量共鸣带来的消耗,远非标准配给能够弥补。此刻,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索取能量,肠胃空得发疼,甚至能听到内部痉挛般的鸣响。

他走进食堂时,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总部里人来人往,穿着类似制服的人很多。他脸色苍白,脚步略显虚浮,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扫视着取餐窗口。

直到他走到一个窗口前,对着里面正在分发食物的配餐员开口。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未正常说话而有些沙哑干涩,但异常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请给我……五人份的……标准定食。主食加倍,蛋白质配给……按最高上限,蔬菜……全部种类,有多少给多少。麻烦了。”

窗口后的配餐员是个脸颊红润、身材敦实的中年大叔,正麻利地舀着炖菜。闻言,他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抬头看向欧阳瀚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在欧阳瀚龙过分苍白的脸色和那双灼灼如火的眼眸之间转了转,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咧嘴扯出一个理解的笑容,中气十足地应了声:“好嘞!小伙子等着,马上好!这是饿狠了吧!”

说着,他转身从后面的大保温桶和配菜格里,开始以一种近乎豪迈的气势,往一个特大号的军用餐盘里堆砌食物。拳头大小、掺着粗粮的合成馒头垒了五个;粘稠的熬菜舀了满满两大勺,在餐盘一侧堆成小山;各种经过脱水处理、复水后依然能保持部分纤维和维生素的合成蔬菜丝、蔬菜块,花花绿绿地铺满了餐盘另一半的空隙;最后,还额外加了一小碟补充电解质的特制酱料和两盒高能量浓缩饮品。

当欧阳瀚龙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堆得像小型金字塔、几乎要挡住他视线的餐盘时,周围几桌正在吃饭的人,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惊讶、好奇、了然、甚至带着点善意的调侃……各种视线汇聚在他身上。

欧阳瀚龙对此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餐盘里散发出的、对他来说此刻如同绝世珍馐般诱人的气味所俘虏。他端着餐盘,有些摇晃却目标明确地走向一个靠墙的、相对安静的角落空位。

放下餐盘的瞬间,他甚至来不及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抓起最上面那个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粗粮馒头,狠狠地、几乎是凶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粗糙扎实的口感混合着谷物原始的微甜和人工添加的复合营养素味道,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唾液疯狂分泌,他甚至没怎么咀嚼,就几乎是吞咽着将那口粗糙的食物送了下去,喉咙因为过于急切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哝。紧接着,他抄起勺子,舀起一大勺粘稠的熬菜,塞进嘴里。咸鲜中带着特殊豆腥和矿物质味道的糊状物迅速填补了胃部的空虚感,带来一种近乎满足的叹息。然后是一大口混合蔬菜,寡淡但清脆,补充着身体急需的纤维和微量元素……

他的吃相绝对称不上优雅,甚至可以说是“狂野”。速度快得惊人,腮帮子高高鼓起,用力咀嚼时下颌骨的线条清晰可见,吞咽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急切。餐具碰撞餐盘发出略响的声音,在这片区域显得格外突出。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露出嘲笑或鄙夷的神情。能在总部深处食堂吃饭的,大多是一线人员或长期处于高压下的技术骨干,他们太清楚身体极度透支后,对能量补充的那种本能渴求是何等模样。几个年纪稍长的老兵,看着欧阳瀚龙狼吞虎咽的样子,甚至露出了几分怀念和感慨的神情,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耸耸肩,继续吃自己的饭,只是偶尔好奇地瞥过来一眼。

就在欧阳瀚龙因为吃得太快太急,被一口没完全嚼碎的、有些干燥的馒头混合物噎住,食物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脸瞬间憋得有些发红,他放下勺子,一只手握拳捶打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慌乱地在桌面上摸索寻找水杯时——

一只纤细白皙、骨节匀称的手,握着一杯透明的温水,轻轻放在了他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杯壁温热,恰到好处。

欧阳瀚龙几乎是抢过水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清凉的液体冲刷过食道,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阻塞感。他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因为呛咳而泛出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缓过劲来,他才意识到刚才的援助,抬头看向来人。

南宫绫羽不知何时来到了桌边,静静地站在那里。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紫色针织衫和米白色长裤,柔软的布料勾勒出她修长优美的身形。白色的头发用一根同色系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剔透。

她紫色的眼眸正看着他,里面没有对刚才那番狼狈吃相的丝毫责备或惊讶,只有一片温润平和的、如同月光下宁静深潭般的柔光,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看到重要之人安然无恙、且胃口大开后的、自然而然的安心与愉悦。

“慢一点吃,”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食堂的背景噪音,清晰地传入欧阳瀚龙耳中,带着精灵族特有的空灵韵律,却又糅合了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关切,“食物还有很多,没人会跟你抢的。”

欧阳瀚龙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熟悉的、毫不作伪的温柔,胸腔里那股因为狂暴进食和轻微窒息而翻腾的躁动,奇迹般地迅速平复了下去。半个月与世隔绝的冥想,承受传承重压的孤寂,面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沉重……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真实存在的身影、这平静温柔的眼神、这简单到近乎家常的话语,轻轻地、却有力地抚平了褶皱。

一种真实的、踏实的、属于“活着”和“被关心”的温暖感,从被食物和水填充的胃部升腾起来,逐渐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驱散了冥想带来的最后一丝虚浮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一片狼藉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因为抓取食物而有些油腻的手指,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半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带着点尴尬和放松的笑容。

“咳……抱歉,”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已经顺畅了许多,清了清嗓子,“好像……是有点太着急了。饿了太久……”

南宫绫羽轻轻摇头,动作优雅地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桌沿。她的姿态放松而安然,与周围食堂的嘈杂环境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韩老师那边监测到你的生命体征完全恢复正常并离开了静室区域,我们就猜到你肯定会先来这里。”她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身体知道它最需要什么,这是好事。”

她的目光落在欧阳瀚龙脸上,仔细地、安静地端详着。他的脸色依旧缺乏血色,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阴影,那是精神高度消耗后留下的印记。但那双黑色的、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却比闭关前更加深邃,更加沉静。像是风暴过后沉积下来的深海,表面波澜不兴,内里却涌动着难以估量的力量与更为复杂的潜流。少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与不确定性,多了几分属于成年男人的沉稳与定力。

而最让她心弦微颤的,是那眼底深处,一抹清晰可辨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坚定,仿佛已经做出了某个重大的、不容更改的选择。

“你看起来……”她斟酌着词句,紫色的眼眸里倒映出他的影子,“和之前很不一样了。”

又是“不一样”。但这一次,从她口中说出,没有丝毫罗莎琳德那种带着审视与探究历史尘埃的意味,也没有韩荔菲那种基于数据与理性的观察。这是南宫绫羽基于对他个人的了解、基于光元素天赋的敏锐感知,而做出的最直接的陈述。

欧阳瀚龙拿起水杯,又抿了一小口温水,感受着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舒适。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迎视。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决定了一些事情。”

他没有详细说是什么,南宫绫羽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也全然接受。这份无言的信任与理解,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未来他们都很担心你。”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如同闲聊家常,却将重要的信息传递给他,“追悼会那天,未来哭得停不下来,眼睛肿了好几天,虽然她嘴上不说,训练时却比以往更拼命了。墨姐她在追悼会结束后,一个人在训练室待了整整一夜,打烂了三个特种钢做的训练假人。时雨这几天几乎不说话,只是跟着樱云,樱云一直在陪着她。冷熠璘……他利用家族残存的影响力,从外界协调进来了两批急需的医疗物资和一部分高能量食品,帮了很大的忙。”

她将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片段,平静地、清晰地告诉他。让他知道,在他闭关、独自面对内心风暴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并未停滞,悲伤在蔓延,但同伴们也在用各自的方式消化、抗争、努力支撑。

欧阳瀚龙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餐具不知不觉放慢了动作。这些平凡甚至带着痛苦的消息,此刻听来,却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连接感。悲伤是真实的,努力是真实的,失去是真实的,但“我们”依然存在,依然在相互牵挂,依然在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彼此而行动。

“我知道。”他低声说,目光微微垂下,落在餐盘里剩下的食物上,“有些感觉……隔着门,也能隐约感觉到。”通过彼岸黎明那微妙的链接,通过那份纽带传递的不仅是力量,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共鸣,他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但并不尴尬。食堂里嘈杂的人声、餐具碰撞声、甚至远处传来的、某个士兵讲笑话引发的短暂笑声,都成了此刻温馨的背景音。一种劫后余生、无需多言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与温情,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流淌。这平凡的、略带嘈杂的食堂一隅,竟成了风暴眼中最宁静温暖的港湾。

欧阳瀚龙重新开始吃东西,速度恢复了正常,从容了许多。他开始细细品味食物的味道,尽管它们依旧称不上美味。南宫绫羽就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偶尔端起自己面前的一杯清水,小口啜饮,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欧阳瀚龙身上,偶尔也会掠过他随意放在桌边的彼岸黎明。

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个沉睡的精灵。但以南宫绫羽的感知,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把匕首与欧阳瀚龙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牢不可破的、近乎血脉相连的能量与精神链接。匕首刃身流转的温润光泽,中央红宝石稳定有力的脉动,都与其持有者的生命节奏浑然一体。

而欧阳瀚龙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除了那份新的、更加坚定的内核外,也确实多了一种与叶未暝相似、却又迥然不同的气质。叶未暝的守护带着一种悲壮的、近乎宿命般的牺牲底色,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奋力迸发出最后的光芒。而欧阳瀚龙此刻给人的感觉……那“守护”的底色似乎更加宽广,更加厚重,如同正在积聚力量的星核;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主动、更锐利、甚至带着某种“开拓”与“叛逆”意味的锋芒在隐隐透出,如同即将破土而出的新芽,试图顶开沉重的岩石。

她无法完全洞悉这种变化背后具体的思量与抉择,但她能感受到那份决心之沉重,前路之艰险。同时,她也隐隐感到一丝悸动。为这份不甘于既定命运的勇气,为这份试图开辟新路的孤勇。

她相信他。一如既往。

“吃完后,去见见韩老师吧。”南宫绫羽轻声提醒,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她一直在等你的消息,有很多情况需要同步。另外……”她顿了顿,语气微微变化,带上了一丝郑重,“零号,在一周前,从家那边紧急赶过来了,现在在指挥中心辅助韩老师进行全局监控和数据分析。而且……她启动了‘银河号’。”

欧阳瀚龙进食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凝重取代。“零号来了……”他低语。零号在这种全面危机、通讯不畅的情况下,她能穿越可能危险重重的地表赶过来,并不意外。而启动“银河号”……

“在近地轨道?监视那片东西?”他抬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食堂的天花板、厚重的岩层,直抵星空。

南宫绫羽肯定地点头:“日夜不休。零号说,‘银河号’的观测阵列是目前我们能动用的、对混沌能量云进行最高精度监测的唯一平台。韩老师需要那些数据来评估风险,预测可能的下一步变化。”

欧阳瀚龙的眼神更加沉凝。头顶那团停滞的、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高悬的混沌能量云,是全局最大的不确定性,是悬在全人类头顶的终极威胁。零号启动银河号进行最高级别的监视,是极其必要且关键的步骤。

“明白了。”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但不再慌乱,“我吃完就去。”

南宫绫羽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陪伴。余晖透过窗户,在地面和金属桌椅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光斑移动,恰好将他们这一桌笼罩其中,给冰冷的金属和素净的衣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洋洋的金色。

这短暂而宁静的共处时光,像漫长严冬后降临的第一缕和煦春光。虽然短暂,虽然前方依然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漫漫长夜,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还能坐在这里,分享一顿简单粗糙却足以果腹的饭,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与存在,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声的支持与信任。

这或许,就是历经劫波、废墟之上,人类所能拥有的、最珍贵也最坚实的微小幸福,是无数牺牲者用生命守护的、星火传承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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