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断铃逐流(1/2)
沈昀自惊鸿苑回来后,便彻底沉寂了下去。他不再出院门,不再抚琴,甚至连窗边也很少去了。整日只是静静地坐在屋内,或是缓慢地收拾一些极其私人的旧物,仿佛一尊正在自我风化的玉像。院落里那株海棠依旧开着,只是再无人有心情欣赏,连带着那叽喳的霓裳鸟,也显得格外吵闹,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周夫人那边很快便得知了他去“逼迫”周如韫要给名分的事。正厅里,这位雍容的贵妇冷笑一声,将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冰玉茶盏重重搁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给他几分颜色,就妄想开染坊!”周夫人眉宇间尽是鄙夷和厌烦,仿佛提及的是什么肮脏的东西,“如韫心善,念着旧情,许他侧君之位已是天大的恩典,他竟还不满足?莫非真以为我周家的正君之位,是他一个来历不明、武力低微的旧玩物能觊觎的?”
她越说越气,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林家那边已是水到渠成,风扬那孩子处处都好,正是如韫的良配。这沈昀,这般不识抬举,留在府中也是碍眼,平白惹如韫心烦,耽误她与林家的正事。既然他自己找不痛快,那就怪不得我们周家不留情面了!”
一道冷酷的命令,便这样轻飘飘地传了下去,甚至没有经过周如韫的同意——或者说,周夫人认为,这正是在为她的女儿“扫清障碍”。在她看来,一个无用的旧情,就该像修剪花枝一样,干脆利落地剪除,免得妨碍了主干向上生长。
来传达命令的,是周夫人身边那位心腹嬷嬷,身后还跟着两名气息沉稳、面容冷峻的女护卫。她们直接闯入了沈昀寂静的院落,像一阵冷酷的风,吹散了这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存假象。廊下的霓裳鸟受惊似的扑棱了几下翅膀,叫得更急促了。
“沈公子,”嬷嬷的语气客气却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霜,目光扫过这清冷的院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夫人体恤您思乡情切,特准您即日离府,归返故里。这是夫人赏下的盘缠,足够您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被不容置疑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里面是足以让凡人富甲一方的灵石与金银。周家,确实“不亏待自己人”,用这些冰冷的财物,买断他近十年的陪伴与情分,也买断他可能带来的最后一点“麻烦”。这袋子仿佛有千斤重,压得石桌都微微呻吟。
沈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仿佛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甚至……是一种解脱。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袋“买断费”,只是缓缓站起身,阳光照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几乎透明。
“有劳嬷嬷稍候,我收拾几件随身衣物。”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有些沙哑。
他的平静,反而让那嬷嬷和护卫都有些意外,准备好的更多敲打和威慑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内室里,沈昀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与窗外飘来的甜腻花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氛围。他没有去动衣柜里那些周如韫送来的、流光溢彩的华服,那些东西本就不属于他,如同镜花水月。他只将自己从红尘院带来的、那些质地上乘却已显旧色的衣衫,一件件抚平叠好,动作轻柔,像是在告别老友。一件月白长衫的袖口,还留着一块不明显的墨迹,是多年前周如韫练字时不小心溅上的,当时她懊恼了许久。沈昀的指尖在那块痕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将衣衫卷起,放入行囊。
他又将几本翻阅得起了毛边的旧书和那张跟随他多年的古琴收起。琴弦已断了一根,蜷曲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就在他准备俯身去拿床底最后一个存放杂物的旧木箱时,目光不经意的一瞥,看到了紧贴墙角阴影里、一个蒙尘的、小小的金色物件。
他的动作顿住了,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弯下腰,伸长手臂,有些费力地将它捞了出来。是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金色铃铛,做工算不上顶精致,色泽也有些暗淡了,上面系着的红绳更是褪色发白,沾满了厚厚的灰尘。铃铛哑了,摇晃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是里面的小锤掉了,还是被经年累月的灰尘堵死了。
沈昀握着那冰冷的、沉甸甸的铃铛,怔怔地出神。灰尘簌簌落下。记忆中一些早已模糊的画面,挣扎着浮现出来——漏风的破庙、刺骨的寒风、一个冻得瑟瑟发抖、小脸脏污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眼睛的小丫头……
十三年了。
原来,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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