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冷院囚影 假面承霜(2/2)
“澄清不了。”楚羽轻声道,“从燕王自焚那一刻起,就澄清不了了。”
武瑶汐愣住了。她看着楚羽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说得对。燕王用三十条人命铺的局,本就没打算给她“澄清”的机会。
“那你想让朕怎么办?”她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把你绑出去给百姓泄愤?还是……”
“我不想让陛下怎么办。”楚羽打断她,“我只是想让陛下认个事——您是更看重江山和自己的名声,对吗?”
武瑶汐沉默了。她没法否认。她是女帝,江山是她的根,名声是她的刃,没了这两样,她什么都不是。
楚羽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期待,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他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了。”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时,武瑶汐忽然开口:“站住。”
楚羽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往后……别再去听竹轩了。”武瑶汐的声音有些干涩,“就住长乐宫。秦霜会派人伺候你。”
楚羽没应,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门外的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彻底清醒了——长乐宫不是恩典,是更严实的囚笼。武瑶汐没杀他,也没放他,是想把他锁在眼皮子底下,既怕他再“惹事”,又怕他真成了别人攻击她的靶子。
他回到长乐宫偏殿时,阿福正蹲在门口抹泪,见他回来,连忙站起来:“公子!您可回来了!刚才……刚才有几个女官从这儿过,说您……说您是‘祸国妖男’……”
楚羽没说话,走进屋。桌上放着秦霜让人送来的点心,还是他以前爱吃的桂花蜜糕,此刻却看着腻得慌。
“公子,您别往心里去。”阿福跟进来,小心翼翼地劝,“那些人就是瞎嚼舌根……”
“她们说得也没错。”楚羽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凉,“如今在所有人眼里,我可不就是‘祸国妖男’么?”
阿福被他笑得心慌,还想再劝,却见楚羽拿起桌上的小铁铲——是他从听竹轩带来的,还沾着泥——走到窗边的花盆前,开始翻土。
“公子您这是……”
“种菠菜。”楚羽头也不抬,“暖棚里的籽怕是冻着了,在屋里种几棵,说不定能活。”
他说得认真,仿佛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宫里的风刀霜剑,都和他没关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话有多疼——像无数根针,日夜扎在他身上,连做梦都能听见。
接下来的几日,楚羽成了皇宫里公开的“忌讳”。
朝臣议事时,但凡涉及“宫闱”“风化”,总会意有所指地提一句“陛下身边需得谨守规矩”;宗室贵女们聚在一起喝茶,话里话外都是“某些男子不知廉耻,仗着几分姿色就想攀龙附凤”;就连御膳房的厨子,送菜时都敢故意把汤洒在他门口的石阶上,嘴里还嘟囔着“脏东西就得用脏水泼”。
楚羽一概不理。他每日要么在屋里翻土种菠菜,要么就坐在窗边发呆,像尊没了魂的泥塑。阿福气不过,想去找秦霜理论,却被他拦了:“没用的。她们要的不是公道,是发泄。”
发泄什么?发泄对武瑶汐的不满。发泄对“女子掌权却被男子迷惑”的鄙夷。他成了所有人的“出气筒”。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武瑶汐耳朵里。
早朝时,户部尚书上奏赈灾粮款短缺,话没说两句,忽然话锋一转:“臣以为,如今国库紧张,宫中更该节俭。某些不必要的开销……譬如为‘闲人’添置暖棚、日日供奉蜜糕之类,实在可免。”
武瑶汐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户部尚书是在教朕如何用度?”
户部尚书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忧心国库……且民间流言四起,若陛下仍对‘那人’如此优待,怕是会寒了天下女子的心啊!”
“寒心?”武瑶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中众臣,“你们日日在背后嚼舌根,把脏水泼到一个无权无势的男子身上,就不寒心?”
殿中瞬间安静了。谁也没想到武瑶汐会突然发作。
兵部尚书(新提拔的)连忙打圆场:“陛下息怒。户部尚书也是为江山着想……再说,楚羽在宫宴献舞之事,本就不合规矩,如今又牵扯燕王一案,民间非议多些,也属正常。”
“正常?”武瑶汐猛地拍了下龙椅扶手,声音震得殿梁都嗡嗡响,“宫宴献舞是朕让他去的!燕王一案尚无实证!你们就凭着几张撒在街上的传单,凭着几句流言,就定了他的罪?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常’?”
兵部尚书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低下头:“臣失言。”
武瑶汐却没停。这些日子积压的烦躁、无力、还有那点说不清的愧疚,全都借着怒火喷了出来:“你们日日逼着朕处置他!处置了他,流言就会停吗?燕王的目的就达到了!你们一个个自诩忠臣,却连这点算计都看不破!只知道跟着起哄!跟着拱火!”
她越说越气,目光落在殿中某几个老臣身上——那些人是燕王的旧部,此刻正低着头,嘴角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笑。
“还有你!”武瑶汐忽然指着吏部侍郎,“昨日朕听见你在宫道上骂他‘不知廉耻’!你倒是说说,他哪里不知廉耻了?是逼着你家人入宫了,还是偷了你家的钱了?”
吏部侍郎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饶命!臣……臣只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武瑶汐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句‘随口说说’,就能把人钉在耻辱柱上!你们的嘴是刀吗?还是你们觉得,朕这个女帝,真的昏庸到分不清是非了?”
殿里的人都吓得跪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没见过武瑶汐发这么大的火——以前处置燕王时,她都没这么失态过。
武瑶汐喘着气,看着底下一片低着头的脑袋,心里却更烦躁了。她知道自己这火发得没道理,甚至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护着楚羽,越让人觉得她“被迷惑”。可她控制不住。一想到楚羽坐在窗边种菜的样子,一想到那些淬了毒的流言,她就像被人踩着尾巴的兽,只想咬人。
“都给朕滚下去!”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众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只剩下武瑶汐一人,还有秦霜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武瑶汐瘫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一阵发冷。她赢了朝堂上的争吵,却输了人心——连她自己都清楚,那句“朕让他去的”,只会让流言更凶。
“秦霜。”她低声道。
“奴才在。”
“去看看他……”武瑶汐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看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秦霜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长乐宫偏殿里,楚羽正蹲在花盆前,看着刚冒芽的菠菜苗发呆。芽尖嫩得像玉,在暖炉的热气里微微颤。
阿福从外面回来,眼圈红红的:“公子……刚才早朝的事,奴婢听说了……陛下为了您,跟大臣们吵起来了……”
楚羽的指尖顿了顿,没说话。
“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阿福急道,“说不定……说不定过些日子,陛下就能找到证据,还您清白了!”
楚羽抬起头,看着窗外飘的碎雪,忽然笑了:“阿福,你说这菜苗,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阿福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能含糊道:“应该……能吧?屋里暖和。”
“暖和也没用。”楚羽轻轻碰了碰芽尖,指尖软得像怕碰碎了,“根扎得不深,风一吹就倒了。”
他说的是菜苗,可阿福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她看着楚羽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发慌——公子好像……不抱希望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宫道上的脚印。长乐宫的暖炉还在烧,可楚羽却觉得那热气根本暖不透身子。他知道,这个冬天还很长,而他的“根”,早就被那些流言蜚语,啃得差不多了。
武瑶汐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证据。朝堂的压力越来越大,民间的流言也没停过。她只能把楚羽藏在长乐宫,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有时深夜处理完奏折,她会绕路去长乐宫外站一会儿。隔着窗纸,能看见楚羽坐在灯下的影子,要么在翻土,要么在发呆。安静得像不存在。
她想进去说句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她是女帝,说不出口。说“再等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等多久。
只能站在外面,任由寒气往骨缝里钻,听着屋里偶尔传来的、铁铲碰花盆的轻响,心里像压着块冰,又沉又冷。
她终于明白燕王的狠——他们不仅要毁了楚羽的名声,还要毁了她和他之间那点仅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她,好像真的被算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