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柔骨难摧(2/2)
深秋的风卷着碎雪掠过宫墙,太极殿的铜鹤香炉里,青烟被风搅得歪歪扭扭。武瑶汐指尖捏着枚白玉棋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未落——殿外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混着内侍惊惶的呵斥,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敢在禁军值守的宫道上纵马。
秦霜掀帘进来时,肩头落着半片雪花,低声道:“陛下,武安君张曦……闯宫了。”
武瑶汐指尖的棋子“啪”落在棋盘星位上,黑子压着白子的边角,力道重得让云石棋盘颤了颤。她抬眼时,眸底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让她闯。禁军不用拦,宫人们也不用慌。”
秦霜愣了愣——武安君手握北境兵权,性子烈得像燃着的烈酒,此刻闯宫定是为了楚羽,陛下竟放任不管?
“陛下……”
“她要见楚羽,便让她见。”武瑶汐指尖在棋盘边缘划着,指腹碾过冰凉的石纹,“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把人带出这宫墙不成。”
秦霜应声退下时,听见身后棋子落盘的轻响,一声叠着一声,像在算着什么精细的账。
宫道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踩碎了薄雪下的冻土,惊得廊下寒雀扑棱棱飞起来。张曦勒停马时,听竹轩的院门就在眼前——两扇旧竹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玉米串被风吹得晃,倒比宫里别处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扫过雪地,带起一片白痕。守在院外的两个内侍想拦,被她眼风一扫,竟半步不敢上前——这位武安君常年在北境打仗,眉眼间自带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锐气,笑的时候都带着不容错辨的劲道,哪是寻常内侍敢拦的。
张曦推开门时,正看见楚羽蹲在院角的菜畦边。他穿件洗得发白的浅碧色棉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截青竹,手里捏着把小铲,正往刚冒芽的菜苗根上培土。雪粒子落在他发顶,他似是没察觉,只专注地用指尖把碎土抹匀,指缝里沾着褐色的泥,倒比前几日在太极殿见时,少了几分病气。
张曦的脚步声停在院心,楚羽培土的动作顿了顿,才缓缓转过身。他抬头时,碎雪落在睫毛上,沾成一小片白,那双总是垂着的眼抬起来,映着院外的雪光,竟比往日亮了些。
他没起身,只站在菜畦边,棉袍下摆扫过刚冒头的菜苗,指尖还捏着半块湿润的泥土。
张曦几步走到他面前,披风带起的风卷得菜苗弯了腰。她盯着他手上的泥痕,又看了看他冻得发红的耳尖,眉峰蹙得更紧:“跟我走。”
楚羽没说话,只把小铲插进土里,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想擦去泥却没擦干净,反倒让浅灰色的围裙上多了几道指印。
张曦从腰间解下个暖炉,递过去时,铜制的炉身泛着暖光:“我已禀明陛下,要带你回府。”她的声音比方才软了些,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北境的军营比这宫墙自在,你想去哪片草场写诗,我便给你划哪片草场,况且我还没感谢你...”
他轻轻摇了摇头,弯腰把被风吹倒的菜苗扶起来,指尖碰了碰冰凉的叶片,像是在哄什么易碎的东西。
张曦的火气上来了,伸手想拉他的手腕,却在碰到他袖口时顿住——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她喉结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你在这宫里受的委屈还不够?前日采冰莲差点冻死在寒潭,昨日扫落叶蹲在雪地里捡了一天,还要怎样?莫非你是,觉得我醒来的过晚了?”
楚羽直起身时,棉袍后摆沾了片枯草。他从廊下的竹篮里拿出块干净帕子,仔细擦了擦手,擦得指缝都干干净净,才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出来时,手里捏着封牛皮纸封的信,信封上没写字,只用红绳捆了个简单的结。
他把信递过去时,指尖碰到张曦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张曦心尖颤了颤。
楚羽没看她的眼睛,只垂着眼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蹲回菜畦边,拿起小铲继续培土,像是刚才递信的人不是他。
张曦捏着那封信,牛皮纸被他捏得有些软,边角还沾着点干了的泥屑。风卷着雪吹进院门,竹门被吹得“吱呀”响,菜苗在寒风里抖得更厉害了。她站了半晌,玄色披风上落满了雪,竟和院里的菜苗一样,结了层薄薄的白霜。最终没再说话,转身扯过马缰,翻身上马时,披风扫过门槛,带起的雪沫落在楚羽的棉袍角上,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只专注地把土往菜苗根上堆。
马蹄声渐远,听竹轩又恢复了安静。楚羽培完最后一抔土,才直起身,望着宫墙的方向出神。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珠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
张曦回到武安君府时,天色已暗。府里的侍卫见她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手里却没带旁人,都愣了愣,没敢多问。她径直回了书房,把那封信放在紫檀木案上,盯着红绳结看了许久,才伸手解开。
信纸是寻常的麻纸,上面用墨写了首短诗,字迹清隽,是楚羽惯有的笔锋:
“朔风催叶老,北阙雾难消。
莫恋庭前月,空将霜鬓凋。
西行三里路,清露湿征袍。
云深寻旧迹,霜落自逍遥。”
诗后还附了句极淡的话:“携岚同去,迟则生变。”
张曦盯着诗看了半盏茶的工夫,指尖在“西行三里路”和“清露”“霜落”几处反复摩挲。她常年在北境奔波,读诗本不是强项,却偏偏懂了楚羽的意思——北阙雾重,留着危险,不如往西走,寻那个名字藏在诗里的人。至于“携岚同去”,是让她带...让自己可以有牵挂...吗...
她猛地站起身,案上的烛火被带得晃了晃,映得墙上挂着的北境舆图忽明忽暗。目前与她向来不对付,朝堂上常针锋相对,可张岚是自己的母亲的确不错,楚羽让她带张岚走,是觉得自己守不住?还是……这本就是楚羽的算计?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打在窗棂上“沙沙”响。张曦捏着信纸走到舆图前,她想起楚羽诗里的“清露”与“霜落”,忽然明白了那藏着的名字。
第二日天未亮,武安君府便传出消息:武安君张曦递了辞呈,要卸甲归田。
消息传到宫里时,武瑶汐正在用早膳。她捏着玉筷的手顿了顿,眸底闪过丝讶异,随即又沉了下去:“她倒真敢辞。”
秦霜低声道:“不止呢陛下,文相府那边也递了辞呈——文相说年迈体衰,要回江南养老。”
“哦?”武瑶汐放下玉筷,嘴角勾起抹冷峭的笑,“两个水火不容的人,倒一起辞了官?这倒是稀罕。”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听竹轩的方向,“楚羽呢?今日在做什么?”
“回陛下,楚公子在院里翻土,说要种些耐寒的菜。”
武瑶汐没说话,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武安君掌北境兵权,文相掌朝中吏治,两人是朝堂上最显眼的两股势力,如今竟因一封信同时辞官——楚羽这步棋,走得倒是干净利落,直接帮自己处理了张家最大的两个棋,甚至还是这两个母女俩关系根本不合,可能在这一条路上一样,难不成也是...
她原以为张曦闯宫是个麻烦,没想到倒成了楚羽清理朝堂的契机。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沉——一个能不动声色让两名重臣同时离京的人,留在身边,到底是福是祸?
午后,武瑶汐没去御书房,径直去了听竹轩。楚羽正在廊下晒菜干,把前日采的青菜铺在竹匾里,用竹筷摆得整整齐齐。他穿件灰布棉袍,头发用根木簪绾着,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看着竟有几分平和。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武瑶汐,连忙放下竹筷躬身行礼,棉袍角扫过竹匾,带起几片菜干落在地上。
武瑶汐没看那些菜干,只盯着他的眼睛:“武安君辞官了。”
楚羽垂着眼,指尖捏着竹筷的手紧了紧:“臣听说了。”
“文相也辞了。”武瑶汐往前走了两步,龙袍的下摆擦过竹匾边缘,“两人一前一后,倒像是约好的。”
楚羽没接话,弯腰去捡地上的菜干,指尖刚碰到,就被武瑶汐用脚踩住了手背。他疼得眉峰蹙了蹙,却没敢动。
“楚羽,”武瑶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人的气势,“我怎么瞧着,你好像更属意那位武安君?不然怎么会帮她铺好后路,让她安安稳稳离开京城?”
楚羽的手背被踩得发白,他抬起眼,眸底蒙着层水汽,像是受了委屈:“陛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发颤,“臣没有。”
武瑶汐盯着他的眼睛,没挪开脚:“没有?那她为何会突然辞官?
楚羽的睫毛颤了颤,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武瑶汐的龙靴上:“臣只是……不想朝堂再乱了。”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蚊蚋,“武安君与文相与陛下争斗,再斗下去,恐伤国本。如今他们走了,朝堂……不是安静些了吗?”
他没说“喜欢”,也没说“算计”,只说“怕伤国本”,把自己的心思藏在“为朝堂着想”的由头下。泪珠落在手背上,混着疼意往下渗,让他的脸色更白了些。
武瑶汐看着他这副样子,踩在他手背上的脚松了松,却没挪开。她知道楚羽在避重就轻,可他眼里的委屈太真切,连泪珠滚下来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让她竟有些分不清是真委屈还是假作态。
“安静?”她冷笑一声,“你倒会替朕着想。”
楚羽抽回手,指尖在地上蜷了蜷,手背被踩出道红痕。他没敢揉,只垂着眼道:“臣是陛下的人,自然要为陛下着想。”
这话软乎乎的,却像根针,轻轻刺在武瑶汐心上。她看着廊下晒着的菜干,又看了看楚羽发红的眼角,忽然觉得这场试探没意思极了。他要是真有野心,此刻不会露出这般委屈的样子;他要是没野心,又怎会有本事让两名重臣辞官。
最终还是挪开了脚,转身往院外走:“菜干晒好了,送些去御书房。”
楚羽愣了愣,连忙应道:“是。”
武瑶汐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楚羽,记住你今日的话。你是朕的人,若敢有二心……”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龙袍的影子却在雪地里拖得很长,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
楚羽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手背的疼还没消,心里的寒意却更重了——武瑶汐没信他,可也没动他,这场较量,终究是暂时停了。
风卷着菜干的香气吹过来,混着雪的寒气。他知道,这安静只是暂时的,只要他还留在这宫里,武瑶汐的试探就不会停。但至少此刻,朝堂清净了,张曦也安全了,他的棋,总算没白走,自己已经尽最大权力了保全那份亲情,虽然说那一份亲情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