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旧人归 毒痕消(2/2)
张昭看着她眼底的迷茫,那是和她凌厉外表截然不同的柔软,像被雨水打湿的幼兽。“你看起来,确实挺迷茫的。”
“要不然呢?”安诗妤自嘲地笑了笑,指尖用力捏了捏茶杯,骨节泛白,“追查了十多年的灭门案,到头来发现找错了人,恨错了对象。去追林妙可,追了半年,连她衣角都没碰着,反倒被她耍得团团转。回了这皇宫,看着江妤琴对我客客气气的,反倒浑身不自在。”她仰头望着天上的流云,云卷云舒,像极了她捉摸不定的心事,“有时候我都想,当初要是没破那座城,没把你掳回来,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张昭低头看着地面,青石板上有几处细小的裂纹,是去年暴雨冲出来的。“没什么不一样。”他轻声道,“大晋气数已尽,城破是迟早的事。我这样的人,落在谁手里,结局大抵都差不多。”
安诗妤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无奈:“你倒是看得开。”她放下茶杯,忽然问,“在宫里待得惯?”
“谈不上惯不惯。”张昭想起江妤琴那双总带着小心翼翼的眼睛,想起静心苑里永远喝不完的好茶、穿不完的锦缎,“有地方住,有饭吃,就够了。”
“江妤琴对你倒是真上心。”安诗妤的语气有点复杂,“她给你的那些赏赐,比给其他侧夫的加起来还多。听说上个月还为了你,罚了李侧夫禁足三月?”
张昭皱了皱眉。他不爱听这些后宫琐事,却也知道李侧夫被罚的事——不过是对方在赏花宴上多看了他两眼,江妤琴便借故发作。那时他只觉得荒谬,如今被安诗妤提起,更添了几分不自在。“陛下的事,我管不着。
张昭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三岁起就被先生按在书案前,练不好书法就得抄《论语》,弹错琴音就得罚站,连走路的姿势都要被嬷嬷用尺子纠正。主夫总说他“野得不像文相府的种”,陈砚便偷偷把他带到后院,用树枝在地上教他写那些“不成体统”的草书。“我那时总羡慕你,能骑着马在城外跑,能把剑耍得像银龙。”
“我倒羡慕你能安安稳稳坐在书房里。”
两人忽然都没了话,只有风穿过桂叶的沙沙声。原来那些看似光鲜的日子里,谁都藏着自己的牢笼。一个被困在笔墨纸砚的规矩里,一个被绑在刀光剑影的沙场中,隔着楚河汉界,却有着相似的窒息。
“你恨江妤琴吗?”安诗妤忽然问,声音轻得像风,“她把你当成陈公子的影子,把你困在这宫里。”
张昭低头抚摸着昭影剑的剑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谈不上恨。”他想起江妤琴某次醉酒后,抓着他的手哭着喊“陈郎”,眼底的绝望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她也只是个可怜人。”
“可怜?”安诗妤嗤笑一声,“她坐拥万里江山,想要什么得不到?”
“可她想要的,偏是得不到的。”张昭抬起头,晨光落在他眼底,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就像我想平平安安活下去,你想查明灭门真相,谁也没比谁幸运。”
安诗妤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疲惫:“你说得对。谁也没比谁幸运。”她站起身,理了理骑装的褶皱,“我该走了,宫里还有事。”
“不送。”张昭也跟着起身。
安诗妤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张昭,若是……若是哪天想离开这皇宫,找我。”
张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卷起地上的桂花瓣,落在他脚边,像一层细碎的金雪。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昭影剑,冰凉的剑身贴着心口,那里正平稳地跳动着——没有毒药,没有枷锁,只有十六年光阴磨出的平静。
或许安诗妤说得对,谁都没比谁幸运。但至少此刻,他活着,自由着,像陈砚希望的那样,平平安安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