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王朝综合征(1/2)
任风遥一下想到了一个词——那是现代史观里读到的“王朝末代综合征”。
当一个王朝行将覆灭,朝堂与地方便会陷入整体性吏治崩塌、价值体系瓦解的绝境:律法形同虚设,官员放弃守制履职,转而以“趁乱谋私、及时敛财”为核心行事准则;贪渎、推诿、观望成为官场常态,甚至形成“人人皆贪,不贪则异类”的扭曲氛围。
这病症在明末尤为极端:边患四起、军费空耗、灾荒连年,崇祯朝赏罚失据,有功不赏、有过骤诛,官员毫无履职安全感,正是这一综合征的集中爆发期。
而在李嵩身上,任风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明末官员的心理崩溃——他早已没有了支撑理想的信念力量,只剩一副破罐破摔的颓唐。
任风遥心头清明:这不是李嵩一人的疯话,而是即将崩塌的大明里,整个官场的集体病态。就像一棵腐烂的大树,从根到枝都烂透了,官员们不再信制度、不守底线,人人都在趁乱谋私,而这一切的根源,是整个群体对大明社稷的集体绝望。
作为后世而来的穿越者,任风遥想更深切探寻这一时期官员的心理,便有意引导,盯着满是颓唐的李嵩沉声质问:
“荒谬!当官者,食君之禄,担民之责!古人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你身为巡按御史,本该清本正源,一心为民,岂能如此寡廉鲜耻,自暴自弃?”
李嵩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垂手躬身,却仍是颓然开口:
“为民?大人既责下官,敢问大人,何为民?何为真正的为民?民者,天下黔首也!可明知道百姓早已民不聊生、食不果腹、甚至易子而食,朝廷的漕粮催征、军饷加派哪一样停过?不还是从百姓身上刮脂吸髓?”
“朝廷都弃生民于不顾了,让我们这些微末官吏去顾,合理吗?!下官不过从中取一二,填补公门亏空、应付上官索求,何罪之有?”
“你这是偷换概念!”任风遥佯怒道,“朝廷加派虽重,本意是为守土抗贼,你却中饱私囊,致百姓流离失所,这也配称顾念生民?”
“中饱私囊?!”李嵩抬眼,语声里满是愤懑与委屈:
“大人明鉴,下官若不寻些门路,自身尚且难保,更遑论顾及百姓了!都察院派我们巡按地方,车马、随从、文书诸般开支,朝廷分文不拨,李邦华大人只得令我等‘自筹经费’。去陕西巡案,千里路途,驿站早裁,盗匪横行,不带足银两如何自保?去年巡按河南,灾民遍野,官仓空虚,下官若不向乡绅暂‘借’些银两,连赈灾文书都传不到京师!这些银钱,半数填了差旅窟窿,三成散给了受灾百姓,下官自己不过得些残羹冷炙,何来中饱私囊?”
他喘了口气,想起户部那位同僚,语气更沉:“京里有户部主事倒是守着清廉,三年未领足俸,崇祯十四年欠俸八月,十五年欠俸六月,今年至今,仅得两石霉米、三斤胡椒!一家八口,老母卧病,幼子嗷嗷待哺,不靠漕运些许‘羡余’贴补,难道让他们活活饿死?!下官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啊!”
任风遥气得想笑:好赌的爹,生病的妈,上学的弟,还有破碎的她——感情大明官员是这套路的“始作俑者”。
没好气道:“照你这般说,天下官吏的贪渎,倒都成了迫不得已?你身为御史,便无半分为官的底线?”
“底线?”李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满是颓丧,声音压得低:
“大人身居三品,或许不知下边的光景。这乱世之中,大明官场,从上到下,谁人不贪?督师大人有常例,抚台大人有冰敬炭敬,便是京城六部的小吏,递个文书都要收纸笔钱!下官若独守清廉,莫说要被上官猜忌、同僚排挤,不出三日,要么被罢官去职,要么身陷囹圄——我不贪,这官场便容不下我!大人说说,这虚无的底线,能保下官性命吗?能保下官一家老小活命吗?”
话锋一转,他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怨怼,却仍不敢直呼君上名讳:“崇祯爷赏罚失据,忠奸不分,下官们看在眼里,寒在心里!李邦华大人弹劾勾结漕运的京官,反被斥为‘小题大做’,令其闭门思过;孙传庭督师守陕西,鞠躬尽瘁,到最后也不得不默许属下‘纵兵筹粮’;陈新甲大人不过遵上意主和谈,最后竟落得个斩于市的下场!做忠臣,多半身首异处;做个‘识时务’的,反倒能积财自保。”
说到此处,李嵩的语气里透出整个官场的集体绝望:
“如今朝野上下,谁心里不明白?大明支离破碎,江山飘摇,旦夕间恐有倾覆之危。闯贼在西,建虏在北,虎视眈眈,满朝文武,人人都在为自己谋后路,没人再信这社稷能撑下去了!”
“下官寒窗十载,金榜题名,岂是为了做亡国之臣?可户部无银发俸,兵部无粮养兵,陛下猜忌成性,大臣动辄获罪,我们这些微末官吏能怎么办?不贪,即刻饿死;贪,或许还能苟延残喘,盼着一丝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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