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星火关河（2/2）

明末官场锻炼出的本能，让他无法不将任何异常之人、异常之事放在阴谋的天平上衡量。

钦佩、向往、怀疑、警惕，种种情绪在他胸中复杂翻搅。

胡心水见大帅神色阴晴不定，内心忐忑，硬着头皮继续禀报：

“军演当日，任大人的‘山东工业公司’正公开筹募。小人擅自做主，以大人名下商号，暗中认购了十万两。”说着，又呈上一叠文书，包括公司规制、产品名录、分红细则等。

吴三桂暂时按下纷乱思绪，接过文书翻阅。当他看到“工部特许”、“技术协办”等字样，以及产品列表中毫不避讳的“精钢”、“标准军械构件”、“民用爆破器材”时，先是一愣，随即竟轻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玩味与惊叹。

“好一个任风遥！当真是胆大包天，却又滴水不漏！”

他指着条款对胡心水笑道，“私设工坊、擅炼钢铁、暗制军器，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倒好，反手把工部拉上了船，成了‘奉旨办事’。你看这摊子，钢铁、漕运、矿政、军械……国之命脉，他竟想以一商号之力，悄然串联统合。还以此吸纳流民，编练新军……哈哈，我看他不是皇上的钦差，倒快成了皇上在山东最大的心病了！”

笑罢，他神色转为深沉。当此乱世，吴三桂早就习惯了纵横布局，最擅审时度势，多方下注。

他立刻洞察到任风遥此举的深意：以股份制商业网络，将各方利益（包括朝廷部门、地方士绅、乃至他这样的边镇军头）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以实业和利益为纽带、雏形初现的政治经济同盟。这已非凡夫俗子攫取权力的手段，而是有着建制奠基气象的大手笔。

“此人，不仅有奇技淫巧，更有经天纬地之才，治国理政之实学，实为可弈天下之同道啊。”

他用力拍了拍胡心水的肩膀，赞道：“此事办得极好！是一步窥见先机的妙棋！”

他心中已然笃定，以此利益关联与那军歌展露的格局，只要山海关真的危急，任风遥绝不会坐视，必会全力驰援。这无形中大幅提升了他吴三桂在明、清、顺三方博弈中的分量与底气。

“从我的私账里，再拨五万两。”吴三桂当即吩咐，“以你妾弟之名，追投入股。”

略一沉吟，又道，“传令山海关及关内暗桩，细查三年内，山东各府县矿冶工匠之异常调动、聚集情形，每月一报，直呈于我。”

安排完毕，他胸中块垒似乎稍去。将歌词小心收好，目光灼灼：

“走！去校场！本帅要亲眼看看，他送来的那些新式火铳，究竟有几分威力！”

——

吴三桂在山东的耳目早有消息传回：任大人取得的“青石关”大捷，仰仗的是“天雷神火”之威。

但局限于认知，关宁军从上到下，所有人都把这“天雷神火”想岔了——他们以为无非是火药堆得够多，火铳摆得更密。即便听闻那“火铳”可接连击发，也自以为是的脑补“技术细节”，归为“奇技淫巧”。

反倒是有切肤之痛的清军，才在骨头里刻下了深刻认知：那是“科技”之差，是一种隔着时代的、令人绝望的差距。

校场，僻静一角。

来自“红色农民军”的两名教官，阿大和阿二，正默不作声地将那些黄铜色的“药子”一枚枚压进弹仓。

吴三桂和他最信赖的几个将领和亲兵在不远处等待。正如阿大和阿二当初首次看到56式步枪一样，吴三桂和几个心腹也看得云里雾里，

他们见过最精良的火绳枪和燧发枪，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动作的意义。除了觉得装“药弹”方式奇特外，还看不出有什么惊世骇俗处。

在等待中，吴三桂甚至还端起亲兵递上的热茶，好整以暇地吹了吹茶沫。

一口热茶刚刚入口，

“砰！砰！砰！砰！砰！砰！”

毫无预兆的爆鸣陡然炸响！

“噗！”

茶水喷出来的同时，关宁铁骑第一人吴三桂，差点一屁股出溜到地下。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住校场上空——

只见阿二举着那支奇特长铳，枪口指向蓝天，硝烟袅袅。

校场两百余步外的天空中，一只偶然飞过的苍鹰，此刻正像片破布般在空中怪异地连续抖动，仿佛被数只看不见的拳头接连猛击，随后便直挺挺地坠落下来——阿二尤记当时大帅首次使用枪械时留给他们的震撼，所以很自然地也选择了苍鹰！

死寂。

刚才那阵几乎撕裂耳膜的轰鸣过后，是针扎般的寂静。吴三桂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狂跳声，能听见身后将领们牙关打颤的“咯咯”轻响。

不是没见过火器齐射的声势。但那是成百上千人的动作。而现在，仅仅一个人，一杆铳，就在呼吸之间，泼洒出了堪比一小队精锐火铳手的致命弹雨！距离还如此之远，这不是战术，这他娘的是巫术！

众人瞬间冷汗直下。

都是经历过战场厮杀的，如何看不出此等“火铳”的战场价值。脑补战场画面，立时人人生出了“天下无人可敌”的感慨！

“咳……咳咳！”吴三桂边咳嗽边手指教官，脸上不知是茶水还是冷汗。

几位亲信手下哆哆嗖嗖拔出刀来指向教官，却是无人敢上前。那东西刚才发出的怒吼，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器”的所有想象。

缓过一口气的吴三桂一巴掌呼在一名亲兵后脑，边咳嗽边道：“收……收刀！快请教官...近前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