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独撑门户(1/2)
晨雾如纱,缠绕在天道宗的山门牌坊上。
王彬垣立在迎仙台边缘,玄黑法袍被山风鼓盪,猎猎作响。他身后,太虚峰的轮廓在曦光中若隱若现——那座他修行百年的山峰,从今日起,將真正压在他一人肩上。
范增站在三丈外,一袭青灰道袍,髮髻隨意挽著,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化神真君的架子。他仰头望著山门牌坊上那几个古篆大字,看得有些出神。
“天道宗……”范增轻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当年为师第一次来这儿,还是个练气期的毛头小子,被执法堂弟子拦在山门外盘问了半个时辰。那时候就想,哪天要是能当上峰主,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块『外来人员需登记』的牌子给砸了。”
王彬垣微微一怔,旋即明白——师尊在用这种方式,冲淡离別的沉重。
“后来呢”他顺著话问。
“后来”范增收回目光,哈哈一笑,“后来当了峰主,才发现那牌子早八百年就撤了。倒是你——”他转过身,眼中满是欣慰,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舍,“比为师当年强。至少你进门第一天,就有人递拜帖。”
王彬垣躬身一礼:“弟子不敢忘,是师尊提携。”
“少来这些虚的。”范增摆摆手,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只手很轻,但王彬垣能感觉到,掌心透出一股温热的气流,顺著经脉在体內转了一圈——是范增独有的太虚真元,在为他做最后一次“体检”。
“元婴中期,根基稳固,神识堪比后期……”范增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为师可以放心走了。”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黯淡无光的青灰色玉简,递到王彬垣面前。
“闭关时悟到的一点东西,关於《太虚观想法》的『空明』之境。本想留著自己慢慢磨,但化神之后用不上了。你拿著,有空看看。”
王彬垣双手接过,触手温润。他能感觉到,玉简內部蕴含著一缕极其精纯、平和的的道韵——这是范增百余年心血的结晶,是师尊留给弟子最后的馈赠。
“师尊……”他喉头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化作两个字,“保重。”
范增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啪。”
不疼,但很响。
“少给为师摆这副哭丧脸。”范增笑骂,“老子是去星陨残界参悟法则,又不是去送死。倒是你——”他笑容收敛,目光陡然变得深邃,“太虚峰交给你了。此次荒原诛魔,宗门威望大涨,但要记住:有些事,忍一时风平浪静;有些事,忍一时万丈深渊。自己判断。”
王彬垣心头一震,郑重抱拳:“弟子谨记。”
范增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向前迈出一步。
仅仅一步,便已踏出百丈,立於云海之上。
青灰道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范增回头,最后看了王彬垣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慰,有期许,有牵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看穿未来的深邃。
然后,他化作一道流光,划破天际,消失在天穹尽头。
迎仙台上,只剩下王彬垣一人。
山风依旧,晨雾渐散。他独立良久,手中那枚玉简轻轻震颤,像是范增隔著无尽虚空,在做最后的嘱託。
王彬垣低头,看著掌心那枚青灰色的玉简。
温热的触感,熟悉的道韵。
师尊走了。
太虚峰,从此真的要靠他独撑了。
他深吸一口气,將玉简收入储物戒,转身,大步向太虚峰走去。
肩头沉甸甸的,但脚步,稳如山岳。
七日后,承运殿。
这是范增化神离宗后的第一次正式议事,六峰峰主及核心长老悉数到场。王彬垣坐在太虚峰席位上,位置与往常无异,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张椅子上坐著的,已不是“范增真人的弟子”,而是“太虚峰代峰主”。
议事进行到一半,该说的都说了,该定的都定了。宗主刘辉宇正要宣布散会——
“宗主,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玄垣师叔。”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说话之人——神兵峰席位后侧,韩君站起身,面带笑容,语气恭敬,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刘辉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淡淡道:“讲。”
韩君转向王彬垣,拱手一礼:“玄垣师叔,弟子冒昧。按宗门惯例,峰主若长期离宗或闭关,其峰事务当由天道峰暂管,直至新峰主確立或原峰主归来。范峰主既已化神离宗,按例……”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太虚峰虽有『监峰』之位,但终究只是『代』字。弟子斗胆请教——这『代峰主』的权限边界,究竟到哪一步可否行峰主印信可否调动峰內所有资源可否参与七峰决议时,行使真正的峰主之权”
话音落下,殿內气氛骤然一紧。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请教”,这是发难。
神兵峰席位上,厉炎垂眸不语,嘴角却微微上扬。铁冠真人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皮跳了跳。翰丹峰於萌萌眉头紧皱,看向韩君的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善水峰清波真人捻须不语,眼中闪过思索。
王彬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回案几。
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抬眼,看向韩君。
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审视。
只是……確认。
確认这位神兵峰的后起之秀,今日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確认这一刀,是试探,还是总攻。
三息后,王彬垣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韩师侄问得好。”
他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身前的案几上。
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青灰的古朴印信——太虚峰峰主印。
一卷金色绢帛,边缘流转著淡淡的威压——天道宗宗主手諭。
“峰主印信在此。”王彬垣指了指那枚印信,“范峰主离宗前亲手交予我,印中封存著他一丝本源神念。若有人质疑此印真偽,可请宗主或诸位峰主当场验证。”
他顿了顿,又指向那捲金色绢帛:“至於权限边界……宗主手諭写得清楚——『太虚峰一切事务,由玄垣全权处置,直至范增归来』。”
他抬眼,再次看向韩君,目光依旧平静:
“韩师侄若对『一切事务』这四个字有疑问,可以当场请教宗主。若对宗门规矩有疑问,可去藏经阁查阅《天道宗典仪志》卷七第三十二条——那上面写明了『代峰主』的职权范围。若看不懂……”
王彬垣嘴角微微勾起:
“可来找我,我教你。”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静。
然后——
“噗。”
不知是谁没憋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韩君脸色瞬间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宗主手諭就在那儿摆著,峰主印信也在那儿摆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还能说什么说宗主手諭是假的说峰主印信是偷的
厉炎適时站起身,打个哈哈:“玄垣师弟言重了,韩君年轻气盛,问得確实冒昧。不过话说回来,太虚峰事务繁杂,玄垣师弟既要兼顾修行,又要操持峰务,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神兵峰上下,自当鼎力支持。”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韩君解了围,又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王彬垣淡淡一笑:“厉师兄有心了。若有需要,定当叨扰。”
刘辉宇见状,轻轻咳了一声:“既无疑问,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散会。”
眾人起身行礼,陆续离去。
韩君跟在厉炎身后,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彬垣依旧坐在原位,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察觉到他的目光,王彬垣抬眸,与他对视。
那目光依旧平静,但这一次,韩君从里面读出了一些別的东西——
不是警告,不是威慑,而是一种近乎“確认”的平静。
確认他今日输了。
確认他记住这张脸了。
確认……下次,不会再这么客气。
韩君心头一凛,连忙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去。
承运殿內,王彬垣放下茶盏,望向门外渐行渐远的身影。
窗外,阳光正好。
但他知道,阴影里,藏著无数双眼睛。
深夜,太虚峰,听涛小筑。
王彬垣盘膝坐於静室,面前悬浮著范增留下的那枚青灰色玉简。神识探入,一篇篇精妙的《太虚观想法》心得如流水般涌入识海——关於“空明”之境的体悟,关於神识与天地共鸣的诀窍,关於如何以“虚”御“实”的法门……
每一句,都是范增百年心血的凝结。
王彬垣沉浸其中,如饥似渴地吸收著。
直到——
储物戒中,一道急促的波动打断了他的修炼。
他睁开眼,眉头微皱。那是罗家老祖留给他的紧急传讯符,当初约定:除非生死攸关,绝不轻用。
王彬垣取出传讯符,神识探入。
下一瞬,他脸色骤变。
信息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炎阳城周边,三月內三起金丹修士『入魔』。手法与墨陨案高度相似。不同之处:入魔后未逃窜,於固定时间点同时自爆。自爆现场残留阵法痕跡,指向同一坐標——陨星山脉外围,废弃矿洞群,丙七號洞。”
落款是罗家老祖的亲笔印记,还有一滴已经乾涸的精血——以示此事绝无虚假。
王彬垣盯著那行字,久久不语。
墨陨案。
那是他亲手斩杀的魔物,是幽冥殿的“试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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