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盐罐里的光阴(1/1)
灶台上的盐罐空了大半,粗盐粒在罐底铺了层白霜。阿夜握着竹勺往里添新盐,听见盐粒落在旧盐上的脆响,像串没谱的调子。
“这盐罐是你外婆传下来的,粗陶的,能吸潮。”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正往灶膛里添柴,火星子舔着柴禾,映得她眼角的细纹明明灭灭,“当年她总说,腌菜的盐得用这样的罐子装,腌出来的菜才‘有筋骨’。”
阿夜捏起粒盐,放在舌尖尝了尝,咸涩感漫开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尝腌菜的事。那时母亲把腌好的萝卜干藏在柜顶,她踩着板凳够下来,抓一把塞嘴里,咸得直伸舌头,母亲撞见了,也不骂,只笑着往她嘴里塞颗糖:“知道咸了,才记得日子得甜咸搭配着过。”
盐罐旁摆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从滩涂上刮来的细盐,带着点海泥的灰。这是父亲清晨赶海的收获,说“新盐比陈盐鲜,腌海菜正好”。阿夜用细筛把新盐滤进盐罐,筛网晃悠着,盐粉簌簌落下,在罐口积了层白,像落了场微型的雪。
“筛细点,不然腌菜时会硌牙。”母亲把蒸好的玉米面饼子端上桌,热气裹着麦香扑过来,“你外婆筛盐时,总爱在筛网边绑根红绳,说这样盐粒会‘认家’,不会撒得满地都是。”
阿夜果然在筛网的木框上找到个细小的绳结,红绳已经褪成了粉白色,结打得紧实,像朵攥紧的花。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把红绳重新系了系,忽然发现绳头缠着根极细的银丝——是外婆当年戴的银镯子磨掉的碎屑,混在盐里,倒成了个秘密的记号。
“腌海菜的坛子洗好了?”母亲擦着手问。阿夜点头,指了指墙角的陶坛,坛口盖着片新鲜的荷叶,边缘还凝着水珠。坛底的水痕没擦净,圈成个浅浅的圆,像片缩小的海。
母亲掀开荷叶,弯腰闻了闻:“得再晾半天,潮气走净了,海菜才不会坏。”她从筐里拎出把刚摘的海菜,墨绿色的叶片上还沾着细沙,“你看这海菜,根上带的泥得一点点抠,急不得。当年你外婆抠海菜,能蹲在滩上抠一下午,说‘泥里藏着鲜气,抠太净了反而寡淡’。”
阿夜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指甲细细抠着海菜根的泥。沙粒沾在指尖,混着海菜的腥气,像把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时光。母亲在旁看着,忽然说:“等会儿腌的时候,记得放把花椒。你外公生前最爱这口,说花椒的麻能衬出海菜的鲜,就像日子,得有点滋味才活得精神。”
盐罐里的盐渐渐满了,新盐压着旧盐,像叠着层又层的日子。阿夜把盐罐盖好,粗陶盖“咔嗒”一声扣严,仿佛把所有的咸涩与期待都锁在了里面。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盐罐上的冰裂纹泛着光,裂纹里卡着的细盐粒,像撒了把碎钻。
傍晚腌海菜时,阿夜往坛里撒盐,忽然发现盐粒里混着点亮晶晶的东西——是那根银丝,不知何时从红绳上掉了下来,裹在盐里,成了海菜的伴。她没挑出来,就那么让它随着盐粒渗进海菜里,像把外婆的念想,也腌进了光阴里。
母亲看着她笑:“这样好,以后吃海菜时嚼到银丝,就当你外婆在跟咱说话呢。”
坛口封泥时,阿夜特意多摁了两下,想把日子封得紧实些。盐罐就放在坛边,月光落在罐口,把粗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个沉默的感叹号。她知道,这罐盐会陪着海菜慢慢发酵,把咸涩酿成醇厚,就像那些藏在盐粒里的故事,会在某个冬日的清晨,随着一碗热粥的香气,漫进心里,暖得让人舍不得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