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浮沉与年代事(2/2)
来喜抱了抱母亲,转身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她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著站台上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背包里的重量,是家沉甸甸的爱与牵掛。
回到京城,生活迅速回到原有轨道。周末,留在京城的八个同学相约在国营饭店小聚。菜餚上桌,气氛正酣时,叶沐阳端著酒杯站起来,满面春风地宣布了他与梁欣悦恋爱的消息。
来喜和身旁的徐苗苗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她们私下里没少议论,都以为心高气傲、家境优渥的梁欣悦,绝不会看上心思活络、略显功利的叶沐阳。没想到,一个年假过去,局面竟陡然生变。
满桌的恭喜声此起彼伏,掩盖了瞬间的凝滯。白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风在梁欣悦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过,终究什么也没说。
叶沐阳志得意满,张罗著给大家敬酒,而他身边的梁欣悦,只是安静地坐著,嘴角维持著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却看不出多少新恋情的喜悦光彩。这组合,怎么看都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
日子在按部就班与隱隱的不安中悄然流逝。转眼进了五月,京城的风裹挟著暖意,但路边的草木似乎还残留著去冬的萧索,抽出的新绿也显得有气无力。隨著几份重要文件的传达和学习,各单位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各种学习会、討论会变得频繁。
大多数普通民眾对此感到茫然,只是本能地察觉到风向变了,行事说话都多了几分小心。到了八月,这种紧张感从单位蔓延到了街头巷尾。
来喜所在的外交部更是重灾区,往日里谈笑风生的场景不见了,同事们见面只是点头示意,脚步匆匆。来喜严格遵守著“两点一线”的生存法则,除了办公室和宿舍,绝不在外逗留。
这段日子,毛球成了她最重要的“耳目”。它每天早出晚归,將外界纷乱的信息筛选后带回。那些关於抄家、批斗、人员消失的消息,让来喜听得胆战心惊。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部里的变化——英语组的王翻译,因“立场坚定、斗爭性强”,揭发了部门领导“思想陈旧、与时代脱节”的问题。老领导很快被调离,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岗位,而王翻译则踩著老上级的肩膀,得到了提拔。
这股风潮像瘟疫一样在翻译司蔓延开来。曾经融洽的同事关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互相戒备、猜忌的眼神。有人为了自保,有人为了上位,效仿者纷纷出现。短短一个多月,翻译司的人员名单经歷了一场剧烈震盪,人数锐减。
这股邪火,终究还是烧到了来喜身上。有人匿名反映她“思想倾向可疑,与资產阶级教育背景划不清界限”。
调查组的人来到她的宿舍,板著脸进行了彻底搜查。房间狭小整洁,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一无所获。面对询问,来喜挺直脊背,眼神澄澈,语气坚定:“我出身城市贫民家庭,祖辈、父辈都是受苦人。我能有今天,全凭组织培养。我热爱我的工作,珍惜为国家和人民服务的机会,始终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她適时地流露出几分委屈与不解,“不知道是谁,为什么要这样污衊一个一心向组织的青年同志。”
调查组的人互看了一眼,对比其他被调查者复杂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係,来喜的“清白”显得格外突出。最终,他们得出结论:这是典型的恶意诬告,来喜同志是值得信任的。
危机暂时解除,但来喜的心沉甸甸的。她和毛球暗中查探,锁定了幕后黑手——正是那位风头正劲的王翻译。
“欺人太甚!”来喜攥紧了拳,眼底闪过冷意。她本不愿捲入是非,但既然对方把刀子递到了她手里,她也不会任人宰割。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来喜和毛球仔细分析了王翻译的情况。藉助系统的特殊能力,他们很快掌握了確凿证据——王翻译家中不仅私藏了大量內容敏感的海外书籍,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贵重物品。
来喜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笔尖在煤油灯的光晕下微微颤抖。举报,这个她曾经不齿的行为,如今却要亲手去做。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王翻译得意忘形的脸,闪过那些因他而遭殃的同事,闪过自己险些被毁掉的前程……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变得决绝,笔下不再犹豫,將王翻译的问题一一罗列,清晰、准確。
她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用围巾裹住头脸,趁著浓重夜色,將信投进了设置在城区的匿名举报箱。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还之。”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毛球留下来监视后续。来喜独自回到宿舍,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望著天花板,毫无睡意。理智告诉她,王翻译是咎由自取,她的反击是正当防卫。然而,生长於和平法治年代塑造的道德观,却让她內心备受煎熬。一想到那封举报信可能给王翻译及其家庭带来的毁灭性打击,一种复杂的、带著负罪感的不安便悄然蔓延开来。
她轻轻翻了个身,对著墙壁,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在这个狂飆突进、是非界限变得模糊的年代,想要守住自己的一方净土,有时就不得不违背本心,磨礪心肠,做出一些冰冷甚至残酷的选择。但她深信,只要守住做人的底线,脚踏实地往前走,总能熬过这段漫长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