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双打1(2/2)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绣银线竹叶纹的箭袖袍,衬得身姿挺拔,俊秀的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紧绷的清矜。
他先飞快地瞥了一眼案上菜肴,又迅速扫过兄嫂,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便在宫尚角下首的位置规规矩矩地落了座。
膳间无甚言语,只偶尔有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
宫尚角食量颇浅,举箸间尽显矜贵;独孤依人则敏锐地捕捉到宫远徵的视线,指尖轻挑,将那道他多望了两眼的菜稳稳夹入其碗中,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宫远徵闷头吃饭,回应时喉结微动,一句“谢谢嫂嫂”,耳尖便免不了染了微红。
待残席撤下,换上刚沏好的蒙顶甘露,氤氲茶香顿时驱散了饭菜余味。
独孤依人并未立刻切入正题。
她先是以一种近乎随意的姿态,将几份装订齐整的册子推到宫远徵面前。
“远徵弟弟,得空帮我瞧瞧这个,是我初拟的技物院教材。”
宫远徵垂眼看去,封面上是工整的楷书:《常见药材基础物性分类·初纂》,旁边还附了几张简明的萃取原理图示。
他随手翻开,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分门别类的表格、浅显的特性描述和基础配伍禁忌。
眉头几乎是立刻就蹙了起来,嘴角撇了撇,习惯性地流露出挑剔与不屑,评价脱口而出,带着徵宫之主特有的傲气:“皆是些皮毛,过于粗浅。”
“正是如此!”独孤依人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与遇见真正行家的“欣喜”。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轻轻交叠置于膝上,目光恳切地望定宫远徵。
那眼神清澈见底,不掺丝毫虚伪的奉承或算计,只有纯粹的请教与一种深切的期待:
“远徵弟弟一语中的!尤其在药毒相生转换、毒性精微分级、以及不同体质差异反应这些至关紧要的关节处,我写来总觉隔靴搔痒,徒具其形,未得其神。”她微微倾身,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笃定:
“天下皆知徵宫毒术冠绝江湖,令人闻风丧胆。可有多少人深思过,毒理之极,便是医理之巅?能于瞬息间断人生死者,往往也掌握了逆天改命、起死回生的钥匙。这份对药性与毒理根本奥义的洞察与掌控,宫门之内,无人能出你之右。”
她顿了顿,让这份认知的重量沉淀,才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庄重,如同在陈述一个关乎宫门未来的基石:
“我所筹谋的技物院,其志非在于豢养几个能工巧匠,而是欲为宫门立下百年不易的格物致知之基。而这医药毒理之学,便是这基石中最核心、亦是最为凶险莫测的一环。若无一位真正的大成者,以高屋建瓴之视野,将其中精髓、禁忌、相生相克之至理,系统地厘定框架、昭示法度,那么后世子弟,要么只得浮光掠影,碌碌无所成;要么……便可能因无知妄动,重蹈前人覆辙,一步踏错,酿成无可挽回的灾祸。”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宫尚角,得到他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鼓励后,更加坦然无畏地落回宫远徵此刻已不再仅仅是紧绷、更添了几分怔然与复杂神色的脸上:
“我虽略通些许物理化学的普遍原理,但于具体千万种药材毒物的特性、万千种变化组合的微妙,所知不过沧海一粟。放眼整个宫门——”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认定:
“唯有你,宫远徵。既有登峰造极、历经无数案例锤炼的实践之手,手握生死;又有洞察秋毫、能辨药性毫厘之差的慧眼与慧心。唯有你,有能力、也有这份独一无二的责任与资格,为宫门后世所有有志于此道的子弟,定下这套学问的真正圭臬,筑起最坚实的认知框架与安全边界!”
最后一个音节悬停,世界按下暂停键,静默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