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笨拙的学生(2/2)
投影定格在光之编织者留下的最后信息——一段用星光编码的图案,翻译过来是:“谢谢你的犹豫。”
观察厅里一片寂静。
“所以你的意思是…”莉娜缓缓道。
“效率是短视的。”Siga-5接过话头,“系统计算的‘无功能性’,是基于当前已知参数的判断。但宇宙的本质包含未知变量——意外碰撞、延迟、干扰、以及最不可预测的:其他意识对同一现象的全新解读。那些‘无用的美’可能是未来某种突破的种子,只是我们现在——以及系统现在——无法预知它会开出什么花。”
“但系统会接受这种概率性论证吗?”有人问。
“不会。”林雨薇突然开口,“概率论证本身仍然是效率思维——‘保留无用之物,因为它未来可能有用’。这不是我们想教的核心。”
她走向控制台,亲自操作界面。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们要教的是:有些东西的价值,就在于它‘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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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实验Beta-1
林雨薇上传的样本很简单:她自己的孩子八岁时画的一幅画。
画的内容是一个“会跳舞的房子”——烟囱弯曲成笑脸,窗户不对称但活泼,门歪斜着仿佛在邀请。孩子当时说:“房子高兴的时候就会这样跳舞。”
系统在接收后,进行了彻底分析:
· 结构稳定性评估:失败(房子无法实际建造)
· 功能实用性评估:失败(弯曲烟囱降低排烟效率,不对称窗户增加制造成本)
· 信息传递效率:极低(需要额外解释才能理解“房子高兴”的隐喻)
一分钟后,系统发回评估结果,附带一个标准建议:“建议优化方案:将房屋结构标准化,烟囱垂直以提高效率,窗户对称以降低生产成本,移除拟人化描述以避免歧义。”
林雨薇没有反驳。
她上传了第二个文件:同一幅画,但附加了三年后的补充记录——孩子十二岁时,在学习工程学基础后,回头再看这幅画时说:“我知道房子不能真的跳舞,但我现在设计太阳能板阵列时,会想起那些歪斜的窗户。老师说我的阵列角度‘有创意地打破了常规优化模式’,发电效率反而提高了5%。也许跳舞的房子教会了我,有时候规则可以弯曲。”
系统沉默了。
这次不是几秒,不是几十秒。整整三分钟,学习区的规则流完全静止。
然后,它发来了第二个问题——这次的问题编码更加复杂,Siga-5翻译时不得不反复校准:
“‘理解需要时间’是一种必要的低效吗?”
观察厅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个问题的重量。
系统不是在问技术细节,不是在要求效率证明。它在询问一个根本性的认知原则:有些价值无法即时评估,需要时间沉淀才能显现。而“允许时间沉淀”本身,就是对效率的违背。
“它在学习。”涟漪突然发出了它诞生以来第一个完整的规则语句,稚嫩但清晰,“它在学习‘等待’。”
莉娜迅速调取数据流分析:“学习区的规则结构正在发生自适应调整——它建立了一个新的缓存区,专门用于存放‘当前无法评估,需要时间沉淀’的样本。缓存区的大小仅占系统总资源的0.0001%,但…这是一个开始。”
“更重要的是,”Theta-7补充,“系统没有为这个缓存区设置自动清理协议。它在默认这些‘暂时无法理解的样本’可能在未来变得可理解。”
艾尔兰走到窗边,望向学习区方向。那里的规则纹路在可视化界面上依然大部分整齐划一,但在边缘地带,已经出现了几处微小的“缓冲区”——像整齐梳子上的几个歪齿,不破坏整体,但标志着变化。
“我们文明曾经坚信,宇宙需要被彻底净化才能回归完美。”这位前唤醒者领袖轻声说,“我们错了。完美不是无瑕,而是…留出容纳瑕疵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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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启蒙站顶楼
教学第一天结束,大部分代表已返回休息区。林雨薇独自留在顶楼观察台,这里能看到学习区的全貌——在规则视觉滤镜下,那片区域像一块正在缓慢结晶的溶液,大部分已凝固,但还有零星液滴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Siga-5以人形轮廓的投影出现在她身边。
“今天进展超过预期。”它说,“系统提出了两个根本性问题,还建立了时间缓存区。按照这个速度,也许几十年后,学习区能真正理解‘无用的美’。”
“几十年。”林雨薇重复这个词,“对我们来说是一生,对系统来说是一次呼吸。这种时间尺度差异,本身就是教学难点。”
“但张怀远留下的接口在发挥作用。”Siga-5的投影指向学习区深处,“每当系统倾向于删除‘低效样本’时,那个‘完美的边界在哪里’的问题就会泛起。它被迫停顿,重新评估。”
林雨薇点头,她手腕上的共鸣接口传来微弱的脉冲——那是今日所有教学互动的摘要,正被上传至中央广场的共鸣之树。三千七百万份心跳记忆中,又增加了今日的十七位教学者、以及系统那笨拙但真诚的两个问题。
她想起苏云浅曾说过的话:“教育不是灌输,是点亮问题。一个好问题比一千个正确答案更有价值。”
今天,系统学会了提问。
笨拙的、效率低下的、但真实的提问。
“明天我们尝试什么?”Siga-5问。
林雨薇看向夜空。规则生命保育园的方向,有新生规则生命体在练习改变星光路径,那些光芒轨迹歪歪扭扭,像孩童的涂鸦。
“明天,”她说,“我们教它如何欣赏失败。”
“失败?”
“不是指功能故障,而是指那些全力以赴却未能达到预期目标的过程。人类文明最珍贵的部分,往往藏在失败里——因为成功教会我们如何重复,失败教会我们如何创新。”
Siga-5的投影沉默片刻:“这会很难。系统被设计为厌恶失败。”
“所以才要教。”林雨薇转身离开观察台,“晚安,Siga-5。感谢你今天保护了涟漪。”
“它是我们的未来。”光球形态重新凝聚,“晚安,协调官。愿初愈之宇今夜也缓慢学习如何做梦。”
林雨薇走下楼梯时,最后回望了一眼学习区。
在那片规则的整齐织物上,她仿佛看到了一处微小的、刚刚形成的“褶皱”。那是时间缓存区在接纳第一个样本时产生的结构变形——不完美,不高效,但柔软。
就像伤口愈合时新生的皮肤,比周围更嫩,更敏感,但标志着生长。
她轻声对自己说,也对这个正在学习中的宇宙说:
“慢慢来。我们有时间。”
而遥远的静眠圣殿深处,陈哲承载的文明记忆库中,某个被格式化的文明留下的最后诗篇,在这一刻,自动标记为“可能相关样本”,被悄悄推送到了学习区的缓存队列里。
诗篇只有一句:
“我们在错误中找到了比正确更辽阔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