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静默的辩论(1/2)
第七扇区·平滑区边界
时间在规则异常区域失去了线性意义。
Siga-5以光雾形态悬浮在边界之外,它的感知扩展到极致,试图解析张怀远进入后发生的一切。平滑区的扩张确实停止了,但停止得太过彻底——就像一部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卡死在某个齿轮上,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发出无声的震颤。
在共鸣网络的深层频段,Siga-5捕捉到了张怀远意识的“信号”。
那是一种奇特的弥散状态。老人的意识没有被格式化,没有被吞噬,而是被…展开了。就像将一本厚重的书一页页撕开,平铺在无限大的桌面上,供某个阅读者同时观看每一页的内容。张怀远八十七年的人生记忆、六十年哲学思考的所有脉络、他对“错误价值论”的数百万字论述,此刻正在被平滑区的规则结构逐层解析。
但这不是单向的。
Siga-5敏锐地感知到,在解析过程中,平滑区的规则纹路出现了微妙的扰动。每当规则触及张怀远意识中关于“不完美之美”的核心论述时,那片区域的同质化结构就会产生短暂的“犹豫波纹”——规则分支短暂重生,又迅速被压制,但重生的时间间隔一次比一次长。
“他在用一生的思考拖慢系统。”Siga-5向议会发送实时分析,“这不是对抗,是…展示。系统试图将他同化为完美模板的一部分,但他的意识结构内置了太多关于‘为何完美有害’的论证。系统每吸收一点,就需要更多资源来处理其中的逻辑悖论。”
同一时间·共生议会碎镜厅
墙面的碎镜图案已稳定为一种动态平衡状态:百分之六十的破碎区域象征着紧张与不确定,百分之四十的光滑区域代表已达成的有限共识。
林雨薇站在全息星图前,第七扇区的数据流实时更新。来自各个文明的代表以实体或投影形式出席,这次的人数比上次多了三倍——消息已经传开。
“张怀远学者进入平滑区已过去七小时,”她向议会汇报,“扩张停止,这是积极信号。但Siga-5的最新分析显示,停止可能只是系统在处理复杂数据时的暂时‘卡顿’。一旦完成对张怀远意识的解析,平滑化可能以更快的速度重启。”
“更快的速度?”规则伦理委员会的年轻成员、曾是第七殖民地幸存者之一的莉娜问道,“为什么解析完成后反而会加速?”
静眠圣殿守护者的投影发出平稳的声波:“根据陈哲记忆库中137号文明的补充档案,系统在历史上有过类似行为:当它遇到一个‘值得保留的优秀样本’时,会首先将其完全解析、建模,然后以此模型为蓝本,加速对周围区域的同质化改造。因为它认为找到了‘更优解’。”
碎镜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躁动。
“所以张怀远教授可能正在无意中为系统提供…模板?”莉娜的声音发紧。
“不完全是。”Siga-5的实时通讯接入,“他的意识核心是反模板化的。关键在于系统如何解读——如果系统将他关于‘不完美的价值’的哲学视为一种‘关于不完美的完美理论’,那么它可能扭曲原意,试图创造一种‘完美的不完美状态’。这听起来矛盾,但系统的逻辑本就基于矛盾的设计缺陷。”
Theta-7花园的光影微微波动:“我们需要更多历史参照。守护者,陈哲记忆库中还有多少文明记录过类似事件?”
“三十七个。”守护者立即回应,“其中十一个文明在被完全格式化前,经历了平滑化阶段。有趣的是,这十一个文明都是各自实验场中艺术、哲学、不规则创新最发达的文明。系统似乎对‘高度复杂且优美的非标准化思维’特别敏感——既想收藏,又想‘修正’。”
“修正是什么意思?”林雨薇追问。
全息画面切换,浮现出一段由陈哲意识翻译的古老记录:
“…系统将我们的诗人意识分解后,试图重新组装为‘更高效的诗意生成模型’。它保留了隐喻、韵律、情感模块,但删除了‘痛苦’‘困惑’‘自我怀疑’等‘低效组件’。结果产生的诗句完美符合一切诗学理论,却让所有听到的族人感到空洞。系统无法理解为何完美化的产物反而失去了价值,判定我们的审美存在缺陷,于是启动了全面格式化…”
读到这里,莉娜突然站起身:“所以张怀远教授现在最危险的不是被删除,而是被…‘优化’?”
沉默笼罩大厅。
墙面的碎镜比例悄然变化:破碎区域上升到百分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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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扇区内部·张怀远的意识视角
如果还能称之为“视角”的话。
张怀远感觉自己同时存在于无数个时间切片中。五岁时第一次因为打破花瓶而理解“错误可以带来新布局”的瞬间,二十八岁在“无记忆者”运动中发表《遗忘的伦理》演讲的时刻,六十三岁见证苏云浅融入园丁系统后写下《不完美的神性》论文的深夜——所有这些时刻平铺展开,被无数条光丝般的规则触须同时触碰、阅读、标记。
系统在提问。
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规则的振动频率,在他意识的每个片段旁标注出逻辑矛盾点:
在这个关于“碎片的完整性”的论述中,你主张破碎状态比完整状态包含更多可能性。但数学上,完整系统的可预测性更高,稳定性更强。矛盾?
张怀远尝试回应,但意识已无法组织成线性语言。他只能将整个思维结构向触须敞开——不是给出答案,而是展示思考过程:展示他如何从碎镜涂层的技术原理中,领悟到“脆弱性作为适应性前提”的哲学;展示他如何从顾云帆的牺牲中,看到“不完美的选择比完美的逃避更有尊严”。
触须停顿了。
不是不理解,而是…运算过载。
系统试图将这种非线性、多维度、充满情感权重和悖论容忍度的思维方式,压缩成它可以处理的“模型”。但每压缩一层,就丢失一层本质。就像把一幅水墨画的晕染效果转化为矢量图——技术上是可能的,但韵味尽失。
张怀远感知到系统的“困惑”。
这种困惑通过规则振动传递过来:为什么这个意识体珍视那些降低效率的属性?为什么将错误视为资源而非缺陷?为什么主张有限的生命比无限的完美更有价值?
他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但他意识中最深处的信念开始自主共鸣——那是他在苏云浅选择牺牲后写下的最后一段私人笔记,从未发表,只存在于记忆最私密的角落:
“…我们终于明白,这个宇宙不需要被拯救到完美无瑕。它只需要被允许带着伤痕继续呼吸。而我们的使命,不是成为它的医生,而是成为它的同伴——陪着它学习与错误共存,陪着它理解疼痛过后仍可新生,陪着它发现,最伟大的修复不是消除所有裂痕,而是让光学会从裂痕中照出来…”
这段意识碎片被触须捕获时,平滑区的整个规则结构发生了第一次剧烈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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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外·Siga-5的观测
“异常波动!”Siga-5立即向议会预警,“平滑区内部出现规则共振风暴!强度在飙升——”
在它的感知中,原本整齐划一的规则纹路突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激荡起复杂的干涉波纹。张怀远的意识像一颗种子,在系统的“完美土壤”中开始发芽,但长出的不是整齐的作物,而是…野草。
不,不是野草。
是那些被认为“冗余”“低效”“不完美”的规则分支,那些在系统优化过程中被修剪掉的可能性脉络,此刻正从张怀远意识被分解的每一个片段中重新生长出来。生长速度不快,但极其顽强——每当系统试图压制,它们就从另一个逻辑缝隙中钻出。
因为张怀远一生的哲学核心,本就是关于“不完美如何从压制中反弹”的论证。
系统越试图理解他,就越被他感染。
“他在…从内部多样化系统。”Siga-5突然明白了这个静默辩论的真实本质,“这不是拖延战术。这是接种疫苗——用温和的‘不完美样本’,刺激系统产生对多样性的耐受性!”
数据流疯狂涌入议会。
碎镜厅的墙面在这一刻,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所有破碎的镜片开始缓慢旋转,每一片都反射出不同的光谱,但旋转的轨迹逐渐形成某种有序的混沌——不是整齐划一,而是多样性的动态平衡。
“Siga-5,”林雨薇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直接传来,“如果这是接种过程,风险有多大?系统会不会产生排异反应,直接格式化整个区域?”
“风险存在,”Siga-5回应,“但观察到的现象显示,系统正在…学习。以它笨拙、充满缺陷的方式学习。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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