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最后的竹海,最初的江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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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哥,你等一下。”
他跑到柿子树有一根低矮的枝丫上缠着一截红绳。
那是第三天丁子钦骑车去镇上赶集的时候,因为路标不清差点拐错弯,回来之后他在这棵树上系了根红绳做标记。
“留着。”他摸了摸那截红绳,对林默笑了一下,“下次回来还能认路。”
林默看着他。
风从竹林深处吹过来,把丁子钦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柿子树微的纹路——是这十五天日晒风吹留下的。
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已经比来的时候老了一点。但也结实了一点。
“走吧。”林默继续往前走。
丁子钦小跑着追上来。
——
回到竹楼已经快中午了。
院子里的景象让丁子钦愣了一下——
洛子岳不仅把灶房的家伙事儿分好了类,还把整个院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石桌擦得发亮,石板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长凳靠着墙根码得整整齐齐。
灶房里那些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搪瓷杯、烧烤架的几根备用铁条、多买的调料、林默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A4纸的复印件——全部用一个编织袋装好了,扎着口放在灶房门口。
“子岳你……”丁子钦环顾四周,有点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每天只管看书和练功的洛子岳干的事。
洛子岳坐在他的老位置上——院子角落靠墙的那把竹椅——手里翻着书,头都没抬。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默走过去,检查了一遍分类。
一样不差。
他拍了拍那个编织袋,回头对洛子岳点了一下头:“利索。”
洛子岳翻了一页书。“嗯。”
中饭是把赵嫂子给的包子热了热,加上灶房里最后一点存货——半锅鸡汤的汤底煮了一把面条。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午饭的时候,陈威扛着DV从村里回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把DV往桌上一搁,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情。
“拍到了一组绝了的镜头。”他一边往碗里捞面条一边说,“张嫂家的腊肉——正午的阳光从屋檐侧面打过来,那排腊肉的表面泛着一层蜡质的光泽,暗红色的纹理像大理石。背景是她家那堵老土墙,墙上的裂缝里长着一丛青苔。构图绝了。”
“能用在片子里吗?”丁子钦嗦面条。
“能。放在讲食材来源那一段。跟五行那帮小孩做腊肉竹筒饭的画面剪在一起——前面是腊肉挂在屋檐下的静态空镜,后面紧接切碎拌进米饭的动态特写。从食物在哪里食物变成什么——一静一动,故事就出来了。”
他嗦了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补充:“我回去剪片子的时候可能会跟你们要一些录音素材——就是平时聊天的那些边角料。有些话放在旁白位置会很合适。”
“什么话?”
“比如默哥说的那句你过什么样的日子,台上就是什么样的人。这种。”
林默吃面的动作没停:“随你用。”
午饭吃完,离节目组来收机器还有两个小时。
四个人做了一个不约而同的决定——最后去竹林里走一圈。
没人明确提出来。
只是吃完饭、洗完碗之后,四个人不知怎么的就都走到了院门口。
站了几秒。然后林默迈出了第一步,其他三个人自动跟上。
竹林。
正午刚过,阳光从最高处直射下来,穿过竹叶层层过滤后变成一种温和的、散射的绿光。
整片竹海像一个巨大的翡翠灯罩,所有的光线都带着绿色调,连人的皮肤上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青。
四个人沿着那条已经被他们踩出浅浅脚印的小路往深处走。
没有目的地。
就是走。
丁子钦走在最前面,手里无意识地折了一根细竹枝,边走边抽打路旁的竹叶,发出“噼啪噼啪”的脆响。
洛子岳走在最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某棵竹子的节间距——他这半个月锯了几十根竹子,已经养成了一种本能的习惯:看到竹子就评估它的质地和年份。
陈威走在中间偏左,眼睛像两台永不关机的取景器,不停地在周围的景色中框取画面。
林默走在中间偏右,步伐匀速,呼吸平稳。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或者说,他在看所有东西。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来到了一处开阔地带。
是之前季辰独自跳舞的那块石板空地。
四周被高竹围成半圈,地面平整,此刻正午的阳光刚好从竹顶的间隙里笔直地照下来,在石板中央打出一个明亮的光圈。
丁子钦把竹枝随手一扔,大喇喇地往那块光圈里一躺——
整个人四肢摊开,像一个“大”字贴在石板上。
“舒服。”他闭着眼,嘴角咧着,“这块石板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热乎乎的。像暖炕。”
陈威犹豫了一秒,然后也躺了下去。
跟丁子钦保持了半米的距离——太近了不行,这人翻身幅度太大。
“确实暖和。”他把手垫在后脑勺
洛子岳站在旁边看了他们三秒。
然后他把那本已经看了快两周的德文小说合上,放在路边的石头上。
走到光圈边缘,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没躺。
只是坐着。
但对洛子岳来说,在户外的石板上坐下来——这已经是极大的放飞了。
林默最后一个。
他走到光圈北侧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了一眼竹梢间的天空。
然后盘腿坐下。
四个人。
两个躺着,一个正坐,一个盘腿。
风从竹林深处吹来,裹挟着竹叶特有的清冽气息和泥土深处的潮润味道。
阳光暖洋洋地铺在他们身上。
谁都没说话。
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丁子钦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梦话:“我忽然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们四个人——你、我、子岳、老陈——说起来是天娱的同事。但这个词搁在我们身上好像不太对。”
“怎么不对?”陈威偏头看他。
“同事是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一起完成KPI的人。我们没有办公室。也没有KPI——至少华叔从来没给我们定过。”丁子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阳光照在他的虹膜上,映出琥珀色的光,“我们更像……江湖里的人。”
“江湖?”洛子岳微微转头。
“对。各有各的路,各跑各的活。但凑在一起的时候能吃同一锅饭、喝同一壶茶、为了十六块五的生意搓手商量策略。这种关系不是能概括的。”
“那你觉得该怎么概括?”林默的声音从盘腿而坐的方向传来,不大,但清楚。
丁子钦想了想。
“兄弟太油腻了。朋友太淡了。搭档太正式了。”他把两只手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竹叶比划了一下,“就叫——一块儿过日子的人?”
陈威嗤笑:“这是什么称呼?像居委会登记表上的关系栏。”
“不然你说叫什么?”
陈威想了想。
“凑巧。”他说,“我觉得用来形容最好。凑巧你是演员,凑巧我是导演,凑巧子岳也是演员,凑巧默哥什么都是。凑巧我们在同一家公司。凑巧我们年龄相仿。凑巧我们都不讨厌彼此。凑巧华叔把我们塞进了同一档节目。”
他停顿了一拍。
“这些凑巧堆在一起——就变成了不凑巧。变成了一种很难再复制的东西。”
院子里——不对,竹林里。
风过竹梢的声音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洛子岳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安静的空地上传得极远。
“不需要概括。”
三个人看向他。
“关系这种东西——一旦你试图用一个词去框住它,它就变窄了。”洛子岳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最粗的老竹上,“我跟你们的关系不需要名字。它是什么就是什么。下次见面的时候,该喝茶喝茶,该骂人骂人,该帮忙帮忙。不见面的时候,各过各的。”
“但需要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打电话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