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解縉之死(2/2)
……
从文渊阁到乾清宫的路並不长,但解縉走得很慢。
雪越下越大,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他被两个锦衣卫架著,身上的蟒袍早被雪打湿了,湿冷地贴在背上。
“解学士,请吧。”纪纲站在乾清宫门口,皮笑肉不笑地比了个手势。
解縉走进暖阁,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到上面传来一声暴喝。
“跪下!”
解縉双膝一软,却还是挺直了腰杆:“臣解縉,叩见陛下。不知臣犯了何罪,要受如此……”
“何罪”
朱棣把那叠纪纲偽造的信笺狠狠地摔在他脸上,“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写的忠君爱国的文章勾结反贼,妄议朝政,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解縉颤抖著捡起那些信,只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冤枉啊!这……这字跡虽仿得像,但这语气,这內容,绝非出自臣手!臣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跟蓝玉那逆贼有半点瓜葛啊!”
“那你反对迁都的事呢”朱棣冷冷地问。
解縉愣了一下,隨即硬著脖子道:“那是臣的肺腑之言!北方贫瘠,且在敌手。陛下若去,无异於羊入虎口!臣身为諫官,既然食君之禄,就不能看著陛下往火坑里跳!”
“好一个肺腑之言!”
朱棣气极反笑,“朕在你眼里,就是个只会往火坑里跳的昏君朕打了一辈子的仗,还没你一个读书人懂兵法朕告诉你,朕要去北平,就是为了跟蓝玉决一死战!你却在这里说什么贫瘠,说什么虎口,你是怕朕贏了,显不出你们这帮酸儒的本事吧!”
“臣不敢……”
“你敢得很!”朱棣大手一挥,“来人!把他押下去!关进詔狱!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朕的詔狱硬!”
……
詔狱,寒冷如冰窖。
解縉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角那个小孔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告诉他现在大概是白天。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几天十几天
除了每天有人送来一碗餿饭,再没人理他。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比酷刑更让人发疯。
“吱呀——”
牢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带著酒香,还有一股说是香气却让人作呕的脂粉味。
纪纲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提著食盒的小吏。
“解学士,受苦了。”纪纲笑著,那种笑里藏刀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解縉蜷缩在草堆里,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没说话。
“皇上说了,今儿个是腊八,外面都喝腊八粥呢。念在你编书有功的份上,特意赏你顿好的。”
纪纲一挥手,小吏摆上一桌酒菜。有烧鸡,有酱肉,当然,最显眼的是那一罈子酒。
“这是皇上御赐的烧刀子,够劲儿。”纪纲亲自倒了一碗,递到解縉面前,“喝吧,喝了暖和暖和,也许……皇上一高兴,明儿就把你放了呢”
解縉看著那一碗酒。
他是聪明人,绝顶聪明的那种。他怎么会不知道这酒意味著什么
但他太冷了。冷到那一丝求生的本能都快被冻结了。而且,他也太绝望了。那个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君王,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此刻都在哪里
“呵……多谢皇上隆恩。”
解縉颤巍巍地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去,像火一样烧著他的胃,却意外地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好!痛快!”纪纲拍著手,“不愧是大才子,死到临头……哦不,是这般境地,还这么有气度。来,再喝!”
一碗接一碗。
解縉很快就醉了。醉眼里,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雪夜,自己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那是何等的快意。
“天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喃喃自语,说著蓝玉檄文里的话,却又是另一种心境。
“这就对了。”
纪纲看著软倒在地上的解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踢了踢解縉的腿,確定人已经断片了。
“来人。”他冷冷地吩咐,“天这么冷,別把咱们的大才子冻坏了。把他……埋到外面的雪堆里,暖和暖和。”
两个小吏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解縉拖出了牢房。
外面,大雪纷飞。
积雪已经有半人深。他们在墙角挖了个坑,把烂醉如泥的解縉推了进去,然后一铲一铲地填满了雪。
解縉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一阵温暖的包围。那大概是雪的温度,或者是……死亡的温度。
一代大才子,永乐朝的第一文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夜里。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朱棣走出乾清宫,看著那一望无际的洁白,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那块一直堵在他心里的石头,似乎也隨著昨夜的风雪消失了。
“皇上。”
纪纲鬼魅般地出现在他身后,“昨夜……解学士喝醉了酒,不慎跌入雪中,冻死了。”
朱棣的背影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许久。
“可惜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可惜了他的那支笔。”
然后,他迈步向前,走向那张正在修建的、宏伟的帝国蓝图。
“传旨下去。解縉既然死了,就没人再反对了。即日起,工部、户部全面启动北京新都的营造。朕要让那座城,成为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哪怕蓝玉有通天的本事,也別想再越过那里一步!”
“遵旨!”纪纲跪在雪地里,看著那个远去的明黄色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一刻,文官的脊樑被打断了。这大明,彻底成了朱棣一个人说了算的铁桶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