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泥足深陷(2/2)
一支冷箭,毫无徵兆地从树冠上射了下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喉咙。
小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捂著脖子就栽倒在烂泥里。
“敌袭!敌袭!”
王二狗大惊失色,立刻拔刀,“结阵!背靠背!”
但是,敌人呢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木,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看不见。
“嗖!嗖!嗖!”
又是几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每一支都力道极大,直接射穿了明军的皮甲。
又有三个兄弟倒下了。
“出来!有种出来跟爷爷真刀真枪地干!”
王二狗急红了眼,朝著树林里胡乱挥刀。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火枪声。
“砰!”
王二狗胸口飆出一朵血花,难以置信地看著前方。
在一棵大树后面,一个甚至没穿盔甲、只裹著麻布的黑瘦安南人,手里端著一支还在冒烟的火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像猴子一样窜上树梢,消失不见了。
那是……辽东的遂发短銃。
王二狗倒在地上,意识模糊前,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仗,没法打。
……
同样的情景,在安南战场的各个角落上演。
明军的大部队找不到胡军的主力,却时刻被这些拿著精良武器的游击队骚扰。
这就是蓝玉送给胡季犛的“礼物”。
你不用跟我正面对抗,你只要躲起来,打冷枪,烧粮草,在这林子里跟他们捉迷藏。
而另一种比冷枪更可怕的敌人,正在军营里悄无声息地蔓延。
交州府,明军大营。
这里现在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医馆……或者是停尸房。
空气中瀰漫著草药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隨军的张太医满头大汗地从一个伤兵帐篷里走出来,对著正在巡营的张辅摇了摇头。
“大帅,又有五十个弟兄没挺过来。”
张辅的脸色铁青:“是伤重不治”
“不全是。”
张太医苦著脸,“大多是瘴气攻心,还有就是痢疾。这南边的水土太毒,加上天热,弟兄们喝了生水就上吐下泻。药材不够了,咱们从北方带来的药,很多都受潮发霉了。”
张辅看著那些躺在草蓆上呻吟的士兵。
他们有些人身上没有一处刀伤,却在这个鬼地方活活拉得脱了形,瘦得皮包骨头。
“非战斗减员多少了”张辅问旁边的军需官。
军需官翻开册子,手有些发抖:“回大帅……这半个月,阵亡三百,病死……病死一千二百。还有两千多號人发著高烧,根本拿不起刀。”
张辅深吸了一口气。
战损一比四。
这哪里是在打仗,这分明是在拿人命填这个无底洞。
“粮草呢”他又问。
“也不乐观。”
军需官的声音更低了,“从广西运粮过来,山路难行。民夫们挑著一百斤米出发,路上自己得吃掉八十斤,送到咱们这儿,能剩二十斤就不错了。再加上这几天雨季,路上又翻了好几辆车……”
“够了!”
张辅猛地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帅帐。
即使强如张辅,此刻也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能在战场上用奇谋大破象阵,能在两军对垒中斩將夺旗。
但他砍不断这无边无际的藤蔓,挡不住这漫山遍野的蚊虫,更变不出粮食和药品。
他走到帅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这是给朱棣的奏摺。
本来应该是写捷报的,但他此刻却觉得那只笔有千钧重。
“陛下……”
张辅写下这两个字,笔尖悬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那支遂发短銃,想起了那个死在林子里的王百户,想起了那一千多个死於痢疾的兄弟。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蓝玉精心编织的,用安南人的手,来给大明放血的陷阱。
“臣张辅泣血上奏……”
他终於下笔,墨跡在纸上晕开,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此时之安南,看似大局已定,实则危机四伏。”
“贼军遁入山林,化整为零,以辽东之火器,行鬼魅之战法。我军大兵团难以展开,有力无处使。”
“且此地气候恶劣,瘴气横行。北方將士水土不服,病死者十倍於战死者。”
“粮道漫长,转运艰难。每一粒米,皆是民脂民膏;每一条命,皆是国之柱石。”
“此乃泥潭,进易退难。”
“若长此以往,恐非但不能为朝廷增加赋税,反成国库之巨大缺口。臣恐……大明之血,將流干於此蛮荒之地。”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辅把笔一扔,瘫坐在椅子上。
帐外,雷声滚滚,一场暴雨又要来了。
这雨,会衝垮刚修好的路,会把营地变成泽国,会让更多的士兵染上风寒。
而在北方的瀋阳,那个始作俑者,恐怕正端著热茶,在地图上把安安这块地方,圈成了一个红色的死地。
“蓝玉……”
张辅看著帐顶,低声咒骂了一句,“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