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冰湖上的渔夫(2/2)
但没有。
湖水里,朱棣正在扑腾。
但他扑腾得毫无章法。他在水里乱抓,身子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嘴里还呛了好几口水,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鱼…鱼呢…给我出来。”
即使在快要被淹死的时候,他还能听见朱棣在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要鱼。
那种冷是刺骨的。
朱棣的脸瞬间就被冻得发紫,嘴唇更是乌青一片。他的四肢因为极度的寒冷开始变得僵硬,动作越来越慢,身体下沉的次数越来越多。
“咕嚕…”
一个大浪翻过来,把他整个人盖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立刻浮上来。
水面上只剩下几个咕嘟咕嘟冒著的气泡,和他那顶破帽子在冰块间打转。
一息,两息,三息…
没人上来。
“大人!再不救就要出人命了!”
谢贵急了,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这要是真淹死了,咱们回去没法跟皇上交代啊!”
皇上的旨意是查,是控,可没说是杀!逼死亲王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张昺的脸色也变了。
刚才那股子狠劲儿瞬间变成了慌张。
他也没想到这人这么狠,为了装疯连命都不要了或者说…这真的是个疯子,根本不知道冷热死活
他看著那平静下来的水面,心里那最后一丝怀疑彻底被恐惧取代了。
钦差逼死王爷,这锅太大了,能把他全家都砸死。
“快!救人!”
张昺猛地一拍栏杆,声音都破了音,“都他妈傻愣著干嘛!下去捞人啊!”
“扑通!扑通!”
几个会水的锦衣卫连衣服都顾不上脱,直接跳了下去。
这水是真冷。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下去就冻得直哆嗦,那个刺骨的寒意像是针一样往骨头里扎。
他们在水里摸索了半天,才终於抓住了已经沉底的朱棣。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拖上了岸。
此时的朱棣,已经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直往下滴水。脸色惨白中透著青紫,双眼紧闭,嘴唇冻得发黑,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了。
“太医!卢太医呢!快叫过来!”
张昺衝著人群吼道。
卢志德是一路小跑过来的,看到这一幕,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他赶紧扑上去,伸手一探鼻息,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快!拿薑汤来!生火!把衣服剪开!”
卢志德一边喊,一边用力按压朱棣的胸口,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
“咳咳!咳咳咳!”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棣才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一大口浑浊的湖水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了卢志德一身。
“醒了!醒了!”
周围的侍卫都鬆了一口气,有几个甚至腿软得坐在了地上。这要是真死了,他们都得陪葬。
朱棣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还有点迷离,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那是身体失温后的本能反应。
张昺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想看看这位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王爷王爷您没事吧”他试探著问了一句。
朱棣没看他。
因为极度的寒冷,他的上下牙齿还在打架,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
但他却挣扎著想坐起来,两只手还在空中虚抓著。
“鱼…我的鱼呢”
他哆哆嗦嗦地问,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刚才…刚才抓到了…好大一条…跑哪去了。”
说著,他居然还咧开那个冻得发紫的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要吃鱼…嘿嘿…吃鱼。”
这一瞬间,张昺感觉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一个人,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喊冷,而是还在惦记著那个並不存在的鱼。
这如果是演戏,那这就是拿命在演。
而如果不是演戏…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抬回去吧。”
张昺摆了摆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那是心力交瘁后的无力感,“让太医好好看著,別再让他乱跑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人抬走的、浑身还在滴水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谢贵。”
“属下在。”
“这水也跳了,屎也吃了。”
张昺嘆了口气,转过身,看著那片重新平静下来的死寂湖面,“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
“大人是说…”
“没必要试了。”
张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莫名的情绪,“这人废了。通知南京吧,就说…燕王確已疯癲,无可救药。”
风更大了。
那个被抬走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
没人看到,那个浑身发抖的“疯子”,在转过弯的一瞬间,那只冻得僵硬的手,死死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血,顺著指缝渗出来,混著冰水滴落在地。
那是他在用痛觉,让自己保持清醒,也让自己记住这刺骨的寒意。
这笔帐,他朱棣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