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五道铁链（2/2）

只听扶苏继续道：“届时，君王要么被逼低头，俯首于律条之下，任由法吏以条文掣肘王命；要么——反手镇压。”

“若法家挺得过去，那未来的大秦，将不再有‘朕即天下’，只有‘律即天纲’。”

“若挺不过去……便是盛极而衰，从云端跌入泥尘。君王转头扶持儒、墨、道、名，借百家之势，削你法家独尊之位，让你万劫不复。”

他终于直视李斯，语气依旧平淡，却如寒铁淬火：“所以，李师以为，父王与孤，是哪一类君主？”

李斯喉头一动，毫不犹豫道：“陛下与殿下，乃旷古未有之圣君雄主，威震八荒，德覆四海！”

这话说得谄媚，扶苏却不动声色，只轻轻一笑：“孤不否认，法家于强国、征战、集权一道，确有神效。”

“欲并六国，一统宇内，非严法不能聚力，非酷刑不足以慑众。故在天下未定之前，父王与孤，容得下你法家一手遮天。”

“但——”

他话音陡转，冷如霜刃：“待山河归一，烽火熄灭，天下重归太平之时，孤与父王，便不会再容许任何人，凌驾于王权之上。”

“法家可以继续掌政柄、执律令，可孤绝不会让你们，把百家碾成灰烬。”

“因为孤需要对手。”

“需要一个能牵制你的影子，时刻提醒你：你并非不可替代。”

“这是底线。谁若妄图踏过，孤不介意亲手折断那根最硬的脊梁。”

李斯怔住。

他原以为这位仁厚的太子会含糊其辞，却不料竟剖得如此透彻，狠得如此干脆。

一时间，竟忍不住苦笑出声。

是啊，像嬴政与扶苏这般雄才大略的君主，怎可能真让一门学说通吃天下？今日你能替君主扫平六合，明日就可能反过来挟律令以令天子。

更何况——

后世呢？

若将来继位的秦王，才干平庸，懦弱寡断，面对一手遮天的法家巨擘，是否只能跪着听判？

是否会被律条捆住手脚，连呼吸都需按章行事？

这种可能，只要存在一丝，嬴政与扶苏，就绝不会留。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绝对的法，也不是纯粹的道，而是——王权永固。

其余，皆为棋子。

所以眼下，六国未平，天下未定，秦王嬴政和太子扶苏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法家一手遮天。

可一旦山河归一，四海臣服，局势立马就要变。

到那时，嬴政和扶苏绝不会坐视法家一家独大。打压是必然的，扶持农家、墨家来制衡，也是迟早的事。

帝王心术，从来都是如此——要的是平衡，不是某一家独揽朝纲。

君权必须高悬于顶，不容任何学派凌驾其上。哪怕你是法家，为秦国强盛立下汗马功劳，也别想越过那条暗线。

而这条线，早就被嬴政和扶苏在无声中划下。

不越界，你依旧可以风光无限，门徒遍朝堂。

一旦越了，等待你的，只会是雷霆镇压。

李斯心里明白，除了苦笑，还能怎样？

难道真要在六国尽灭、天下一统之后，还妄图让法家永掌权柄，在太子眼皮底下搞独尊？

若真执迷不悟，那就不是谋国之臣，而是自寻死路了。

太子扶苏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再听不懂，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见李斯神色微动，眸光沉凝，显然已有所悟，扶苏这才微微颔首。

他这位老师，才智无双，但私心也重。他怕的不是他不明白，而是他一时转不过弯来。

不过只要最终能想通，便还有回旋余地。

若是始终执迷，那这位曾叱咤庙堂的丞相，晚年能否善终，可就真不好说了。

待李斯彻底领会其意，扶苏才缓缓开口：“其一，君主不容法家独大。其二——此策本身，已不合时宜。”

他语气渐沉，目光如刃：“如今的法家治民之术，仍沿袭商鞅旧法：壹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

五个字，像五道铁链，锁住万千黔首的命运。

壹民——焚诗书，禁百家，只许法令为尊。思想归一，万民同声。

弱民——民弱则国强。百姓越无力，君权越稳固。

疲民——徭役不断，战事不息。让你整日奔命，喘不过气，哪还有工夫思变？

辱民——尊严碾入尘土，告密成风，邻里相疑。恐惧如影随形，谁还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