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这不是治国,这是炼狱(2/2)
李斯沉默片刻,嘴角牵出一抹苦笑:“若真如此……臣或能咬牙撑个一年半载。再久,怕是心未老,身先溃。”
“若一生皆如此?”扶苏追问,声音低沉如钟鸣暗谷,“待白发覆额,回望此生——您觉得自己是个人,还是一个按律行事的傀儡?一个没有血肉、只会背诵条文的刑吏?”
李斯怔住。
良久,他低声一笑,带着几分自嘲:“若真至此……或许,臣真就成了殿下口中那个,无情无感的工具人。”
他抬头,目光依旧坚定:“可正因如此,更不能放纵黔首!一旦松弛,耕战之志涣散,国力必衰。六国未平,何谈安逸?统一天下,岂非遥遥无期?”
扶苏闻言,唇角微扬,却不带讥讽,反倒透着一股温润的锐气。
“孤没说现在就要松绑。”
他负手而立,语气从容却不可撼动:“如今战鼓未息,烽烟未散,的确不是宽政之时。但——”
他目光一凝,如刃出鞘:
“等大秦扫尽六合,一统山河,那时天下归一,刀兵入库,便是解民倒悬之际。”
“今日之严法,为的是明日之生路。可若一味以铁律压人,忘了人心所向,那将来压住的,就不只是欲望,而是民心。”
“李师,我们治的不是牛马,是人。”
“法可以严,但不能灭情;政可以苛,但不能绝欢。”
他轻轻一叹,似有千钧藏于无声:
“孤只想说一句——现在的法,太狠了,狠得让人忘了自己还会笑。”
“若今日之法,长年累月不加变通,终有一日,必将与人情背道而驰,失尽民心。”
“法一失民心,百姓对秦、对君上便生怨怼。”
“而法者,本就是秦之象征,君上意志之所系。”
“百姓怨秦,怨君上,则社稷根基动摇,江山岂能久安?”
“此非孤所愿,亦非父王所愿。”
——
天幕之下,秦国各郡各县的老秦人听着太子扶苏这番话,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人戳中了肺腑。
有人长叹一声,嗓音沙哑:“谁说不是呢……”
“咱也想热闹热闹啊!三五亲友聚一块儿,喝点酒,说说话,图个乐呵。可官吏一张脸就沉下来:‘此乃违律!’”
“轻则罚钱,重则罚徭役,甚者连一副甲胄都得赔进去!”
“你知道一副甲多重吗?不止是铁皮,那是命!卖田卖地都不一定凑得齐!”
“更别提那些律令,细得跟蛛网一样——驿站养狗不拴绳,犯法;狗咬你,你还手,也犯法!这叫什么道理?!”
“每年新律一出,旧条还没记熟,新条又来。前脚刚按去年的规矩办事,后脚就被抓了现行,你说冤不冤?”
“我本有三级爵,结果一不小心踩了雷,抵罪抵了两次,现在只剩一级,脸都抬不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我原是二级爵,现在清零了!白身一个,跟刚出生的娃一样干净!”
“以前还能靠军功挣爵,可如今六国已平,天下归一,仗都没得打了,上哪儿拼命去?”
“天幕里头那意思,陛下将来怕是要改军功爵制,甚至直接废了都说不定……咱这些老卒,还有盼头吗?”
“唉……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加上两代人拼命挣的军功,本来够换五级爵的。可这些年光顾着抵罪,层层往下剥,像褪羊皮似的,全没了。”
“只求陛下开恩,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律法松一松。咱们不想钻空子,只是想活得轻松点。”
“约束少一点,日子也能喘口气。咱也不是要造反,就想热热闹闹过个节,围个火堆跳个舞,行不行?”
“说得对!我们也是人,也有血有肉,不是耕牛战马,拉完犁就该拴回圈里!”
“以前活着,就像一口枯井——吃饭、干活、睡觉,日复一日,心都是冷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看天幕,成了咱们唯一的盼头。”
“我家每逢天幕降临,就跟过年一般!提前备好干饼、腌肉、烫壶酒,全家老小围坐一圈,眼巴巴盯着天上,等那光影亮起。”
“算日子比算收成还认真!还剩几天?还有几夜?数着过!”
“你说……陛下能听见咱们这些话吗?能听进去吗?”
“应该会吧。太子殿下都说了,从前禁娱乐,是为了集中人力完成一统大业。”
“可现在,天下已定,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难道还非得让我们紧绷如弦,不敢笑一声?”
“就算想打仗,外头也没仗可打啦!除非陛下开恩,准咱们去北边抢匈奴的牛羊,南边揍百越的草棚!”
——
群议沸腾,声浪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