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一切都变了(2/2)
不过是借君权起高楼,又妄想推倒建楼之人。
可笑,又可悲。
——
此时,天幕之下,诸子百家的博士们脸色各异。
当太子扶苏说出“法家,国之根基也”那一刻,不少人眉头骤然皱起,眼中闪过警惕。
这句话,分量太重。
不只是评价,更是定调。
是在为秦国未来的治国之道,划出一条清晰的主线——法家为主流,余者为辅弼。
至少此刻,太子并未否定这一点。
但他紧随其后的诘问,却又如寒潮席卷,让那些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法家门徒,心头猛然一沉。
原来,认可你为根基,不代表全盘接受。
反而,是要把你架上火炉,细细煅烧,看你是真金,还是泥胎。
对于法家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天降机缘——太子扶苏亲口一句“法家,国之根基也”,直接为他们续上了三十年,甚至五十年的鼎盛命脉。
可对那些虎视眈眈、妄图取而代之的百家学派而言,这无异于当头一盆冰水,浇得彻骨寒。
未来三四十年,他们还得低人一头,跪在法家阴影之下苟延残喘。
谁甘心?诸子百家中,哪一个不是自诩大道独尊、舍我其谁?哪怕是向来低调平和的农家、墨家,心底也藏着一份野心——取代法家,执掌秦国治国之牛耳。
可如今,这份野望怕是悬了。
太子扶苏早已学过农家的“耕战并重”、墨家的“兼爱非攻”,却仍毫不犹豫地将法家推上神坛。这一判,比任何朝堂诏令都更沉重。
在他眼里,农不如法稳,墨不如法严。唯有法家,才是撑得起大秦江山的脊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农家、墨家,已经被无声剔除出最终候选名单。
反倒是那些尚未露面、未入东宫讲席的学派,尚存一线生机——只要能尽快被太子知晓、研习,未必不能逆风翻盘,杀出一条血路。
于是,那些冷门学派的博士们,只能在暗中焚香祷告:愿天幕早日照见我道,愿圣心忽有所感,召我入殿论道!
否则,等法家再坐三十年龙庭,百家恐将永无出头之日。
而最坐立难安的,莫过于淳于越等一众儒家博士。
因为他们清楚,儒与法,天生就是死局。
一个讲礼乐仁义,亲亲尊尊;一个执刑名律令,刑过不避卿相,赏功不遗匹夫。
一个是温酒煮诗书,一个是铁血铸律典。
儒家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法家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两股道上跑的车,根本没法并轨。
若让法家再独霸三十年,乃至半个世纪……今日尚能与法家分庭抗礼的儒门,恐怕明日就要沦为边缘末流,门庭冷落,弟子星散。
再狠一点想——五十年后,世间是否还有“儒家”二字,都成问题。
学派如树,根在传承。无人传道,无人着书,无人授业,再辉煌的思想也会枯死在史册角落。
春秋战国数百年,百家争鸣,何止百派?算上支脉旁流,三百家都不止。可如今剩下多少?十之二三罢了。
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扛得住风雨的硬骨头。
而儒家若在这大一统的时代,被法家压着打半个世纪,还能不能挺住?没人敢打包票。
更要命的是,今时不同往日。
从前诸侯割据,列国纷争,哪怕一国不容儒,还可转投他邦。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齐重礼乐,魏好经术,楚尚文辞,鲁守周制……总有一国待儒家如上宾。
可现在呢?
六国已灭,天下归秦。
秦以法立,以律治国。你逃到哪去?函谷关外,已无净土。
没有第二块土壤能让儒生长了。
所以这一战,不是争荣宠,是搏生死。
输了,不只是失势,而是灭门之祸——思想断根,道统湮灭,万劫不复。
所以,哪怕过去儒家在秦国混不进权力核心,被法家死死压着一头,他们也从不慌乱。
毕竟天下七雄并立,秦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齐楚燕韩赵魏,哪一国不能容我儒门传道?你法家在咸阳指点江山,老子就在临淄、大梁开坛讲学,隔江喊话都能把你喷得哑口无言。你说依法治国,我说以德化民;你推严刑峻法,我倡仁义礼智。嘴仗打得响,声势照样不输。
正因如此,儒家才能与墨、道、法并列,成为当世显学之一——不是靠刀兵,而是靠一张嘴、一支笔,搅动天下风云。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六合一统,山河归一。诸侯没了,列国崩了,天下只剩下“秦”这一块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