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残阳如血,海不扬波(2/2)
“爹……”
郑森站起身,喊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深深的愧疚。
为了心中的大义,他背叛了父亲,背叛了家族的利益。但他没想到,最后关头,是父亲用郑家几代人积攒下的身家性命,给他换来了这场惨胜。
郑芝龙没说话。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將郑森狠狠地搂在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郑森甚至能感觉到父亲胸膛里那颗苍老却依然有力的心跳,以及那粗糙手掌拍在背上的分量。
“好小子……好样的!”
郑芝龙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把头扭到一边,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眼眶里的泪水,“没给郑家丟人!没给老子丟人!”
“爹,郑家的船……”郑森看著远处海面上那一片狼藉,郑家的五百艘船,此时能动的已不足一半。
“船没了可以再造!”
郑芝龙大手一挥,虽然心在滴血,但脸上却露出了那种只有赌徒贏得最后一把时才有的狂放,“只要人在,只要这片海还在咱们手里,多少船老子都能挣回来!以前咱们是为了几两银子拼命,今天,是为了这张脸!这张中国人的脸!值!”
施琅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虽然跟郑家有私怨,但今天,他对这位昔日的海上霸主,只有满心的敬佩。
如果不计前嫌,如果没有这五百艘福船的自杀式消耗,別说贏,他这二十艘主力舰早就餵了鱼了。
“老总兵,”施琅走上前,深深作了一个揖,“此战首功,当属郑家。施某一定如实上奏皇上,为您请功!”
“请个屁的功!”
郑芝龙一摆手,“老子本来就是朝廷的罪人。走私那是提著脑袋乾的买卖,皇上不砍了我就知足了。只要……只要別忘了我那帮死了的兄弟就行。”
说到这里,郑芝龙的眼神黯淡下来。
他转身走向船舷,看著海面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捞起来的尸体。那是跟他出生入死几十年的老部下,有的从他当海盗时就跟著他,有的叫他大哥,有的叫他大当家。
现在,都没了。
“捞把!”郑芝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把他们都捞起来。找不到尸首的,就捞件衣服,捞把刀也行。”
海葬的仪式在正午时分举行。
没有繁琐的程序,没有和尚道士念经超度。只有简单肃穆的军礼。
甲板上,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几百具遗体和无数的衣冠冢。
施琅、郑芝龙、郑森,还有所有倖存的將领,排成一列,面朝大头。
“预备——放!”
砰砰砰!
三轮排枪对著天空鸣响。这是军人最高的礼节。
隨后,那些用白布包裹的遗体,被缓缓推入大海。
白色的布包在蓝黑色的海水中沉浮,像是一朵朵盛开在海面上的白花。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悽厉的叫声,似乎在为这些英魂送行。
郑芝龙掏出一袋子旱菸,点著了,深吸一口,然后將剩下的菸丝全部洒进海里。
“兄弟们,走好。”他喃喃自语,“这辈子跟著我姓郑的这天南地北地跑,也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下辈子……下辈子別干这行了,投个好胎,哪怕种地也比这强。”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远去的白花。
因为他是这支残兵此时的脊梁骨,他不能倒。
“升旗!奏凯歌!”
施琅拔出佩剑,剑尖指天。
虽然旗舰“威远號”已经下沉到无法航行,但他早已经换乘到了另一艘受损较轻的战舰“定远號”上。
虽然甲板上满是血污,虽然桅杆上还掛著残破的帆布,即使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但当那面崭新的、带著金边的日月龙旗隨著號角声缓缓升起时,一股无法言喻的自豪感在每个人心中升腾。
那一刻,所有的伤痛、疲惫、恐惧都被拋到了脑后。
剩下的,只有作为征服者的荣耀。
“大明万胜!!”
將士们嘶哑的吼声盖过了海浪的喧囂。
郑森站在船头,看著那面旗帜,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父亲。
父子俩的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隔阂,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默契。
那就是这片海,从此以后,不再是红毛鬼的后花院,也不再是亦商亦盗的法外之地。
它是大明的海疆。
而他们,是这片海疆的第一批守望者。
“回航!目標天津卫!”
施琅大手一挥。
残破但不可战胜的大明联合舰队,带著满身的硝烟和荣耀,调整航向,向著北方的母港驶去。
在那里,这支舰队的缔造者——崇禎皇帝朱由检,正在大沽口的炮台上,等待著他们的凯旋。
海不扬波。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只是这一次,大明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