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南京城的寒冬(1/2)
淮安的血,没流到南京。但那股子肃杀的寒意,顺著京杭大运河,像瘟疫一样传到了秦淮河畔。
南京城,六朝金粉地,往日里那是不夜城。此时虽然还是深秋,但对於城里的士绅豪商来说,天好像已经塌了一半,提前入冬了。
秦淮河边,最奢华的“听雨楼”里。
这楼是苏州织造、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丝绸商苏半城的產业。平时这顶楼的雅间,那一壶茶得十两银子,还得提前一个月定。
可今儿个,雅间里虽然坐满了人,气氛却比那乱葬岗还压抑。
茶凉了,没人喝。
精致的点心摆在黄梨的桌面上,也没人动。
苏半城,一个胖得像尊其佛的男人,此刻正用那块昂贵的苏绣手帕,不停地擦著额头上的冷汗。
“诸位……诸位倒是说句话啊!”
他嗓子眼发乾,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咱们这罢市,都罢了一个多月了。原本想著……想著只要掐断了漕运,京城断了粮,皇上就得服软。”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都是江南丝织业、盐业的大佬,每一个跺跺脚,江南地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呢”
苏半城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漕运是断了,可那郑芝龙的海运通了!十万石大米进了京!那皇上的腰杆子不仅没弯,反而更硬了!”
“刚才接到信儿,淮安那边……孙传庭那个杀星到了!”
“张举人也被抄了!全家都被当成乱党给下了狱!”
“咱们这……这是踢到铁板上了啊!”
在座的一个瘦削老者,手里掐著念珠,闭著眼,他是扬州最大的盐商黄老爷。
“苏老板,慌什么”
黄老爷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虽然也有惧色,但嘴上还强撑著。
“郑芝龙那是海盗!海上的事儿,谁说得准今儿能运十万石,明儿说不定几场风暴就全餵了鱼!”
“皇上想靠海运养京城那是痴人说梦!”
“只要咱们咬死了不鬆口,继续罢市!那海船能运米,能运丝吗能运盐吗能运茶叶吗”
“江南的货出不去,朝廷的税就收不上来!那郑芝龙拉一船空船回去,他能干几次”
“咱们亏的是几个月的流水,朝廷亏的是国本!”
这话虽然说得硬气,但雅间里的附和声却是寥寥无几。
大家都是生意人。
算盘谁不会打
罢市这一个月,確实没给朝廷交税。
可他们自己也不好受啊!
尤其是像苏半城这样的丝绸商。
仓库里的生丝堆得像山一样,眼看就要受潮发霉。工坊里的织机全停了,那几千號织工每天都要发工钱养著。
这每天一睁眼,就是几千两银子的亏空。
再这么罢下去,那个“国本”亏不亏不知道,他们这“家本”可是真的要亏光了。
“黄老,您那是盐,放不坏。”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了。他是徽帮的胡掌柜,专门做茶叶和瓷器生意的。
“我家那是新茶。这罢市罢到明年,我那几万斤明前龙井,就全只能当柴火烧了。”
“还有这瓷器……”
胡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那是去天津的伙计拼死送回来的信。”
“郑芝龙已经放话了。他在天津开了市舶司!”
“下个月初一,他的大船队就要南下回福建,顺道去倭国(日本)和南洋。”
“他说了,这次船队有几千个舱位。谁要是愿意把货送到天津,他就给运出去卖!而且税只抽一成!”
“一成啊诸位!这比咱们以前走私还要低!而且是官船护送,不怕海盗!”
这话一出,雅间里像是炸了锅。
“什么一成税”
“还能去倭国那生丝在倭国那是价比黄金啊!”
“能去南洋我的瓷器要是能卖到吕宋,那得翻十倍的利!”
商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就连苏半城也停止了擦汗,竖起了耳朵。
罢市是为了给朝廷施压,为了让皇上取消那个“商税稽查”和“摊丁入亩”。
说白了是为了利。
可现在,另一块更大的利—贸,摆在了面前。
而且就在那郑芝龙手里攥著。
一边是继续亏本罢市,等著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服软的皇上。
一边是只要倒向皇上那边的郑芝龙,就能立刻赚得盆满钵满。
这笔帐,太好算了。
黄老爷一看这苗头不对,猛地一拍桌子。
“胡掌柜!你想干什么”
“你想当叛徒”
“別忘了!咱们可是因为復社张公子他们的號召,为了圣人之道才罢市的!”
“你现在去通那郑海盗,那就是背叛江南士林!以后张公子要是得了势,这江南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
胡掌柜冷笑一声,端起面前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张公子”
“黄老,您还指望那些酸丁呢”
“您没听说吗张公子他们鼓动的淮安民变,已经被孙传庭给平了!连个水都没翻起来!”
“张公子在南京,除了天天组织人去孔庙哭鼻子,还能干啥”
“圣人之道能当饭吃能帮我把茶叶卖出去”
“我只知道,再不卖货,我全家几百口人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说完,胡掌柜站起身,衝著眾人一抱拳。
“诸位,对不住了。”
“这君子我不当了,我要去当天津卫的小人了。”
“告辞!”
哪怕黄老爷在后面气得吹鬍子瞪眼,胡掌柜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一走,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又有几个商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告辞。
“黄老,家里有点急事……”
“苏兄,我那铺子里火烛没灭……”
转眼间,满座宾客散了大半。
只剩下苏半城和黄老爷,还有几个实在撇不开关係的死硬派,面面相覷,像是几个被拋弃的孤儿。
南京,復社总坛。
也就是秦淮河畔那座最清幽的园林——“瞻园”。
这里本是魏国公徐达的府邸,后来虽然衰败,但如今被张溥等人借来作为復社的聚会之地。
往日里,这里是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地方。
无数年轻士子以能进这里喝杯茶为荣。
可今天,这里却瀰漫著一股焦躁和癲狂的气息。
张溥,復社的领袖,此刻正披散著头髮,在那张铺满宣纸的大案前疯狂地挥毫泼墨。
满地都是写废的纸团。
每一个纸团上,都写著狰狞的大字:
“国贼!”
“奸佞!”
“昏君!”
“公子!公子!別写了!”
几个心腹书生围在他身边,一脸的惶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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