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春风许我良辰意,润芽生发何问天:(2/2)
张亮听得入了神,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所以古人占卜,有时候也是......也是给自己一个行动的借口,或者一个推卸责任的台阶?
可以看作是找台阶,但更深一层,是帮自己下决心。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人这一辈子,沟沟坎坎,难免有站在十字路口,左右为难的时候。但年轻人啊,最不该有的,就是这前怕狼后怕虎的犹豫。
师傅总说春风许我良辰意,润芽生发何问天阿呆凑过来,一脸认真地复述,说完还眼巴巴地望着我,像是在等待表扬,意思是年轻就像春天,有雨露有阳光,想发芽就使劲长,别老是抬头问老天爷该不该长、能不能长。
我笑着虚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转而继续对张亮说:我给你说句实在话。三十岁之前,别急着去,更别纠结于能不能成。三十岁之后,你或许可以慢慢开始,因为那时的许多光景,多半是你年轻时一次次选择、一步步行动所积累下来的果。
张亮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深的字:可是谷老师,我怕输啊,我真的输不起这次了。
你才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有什么是真正输不起的?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且看你自身,印堂虽有些许暗沉,那是思虑过度、心神耗损的迹象,并非命格里带着衰败;眼神虽怯,躲躲闪闪,可你眼底深处,还有未灭的光,那是心里头还有股劲儿,只是暂时被迷茫和恐惧压住了,找不到出口;嘴角习惯性下撇,是自信心不足,长期自我否定形成的,但这并非注定没福气的表征。
年轻人,拼的就是一股子锐气,一股不计后果的冲劲。人生有些关隘,总得去闯一闯,不亲自撞一次南墙,怎么对得起这大好的年华?我稍稍加重了语气,你现在若放弃了,五年、十年后回想起来,九成九会懊悔不已。可你若咬着牙拼了这一回,即便最终榜上无名,至少你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差在哪里,短板在何处。以后无论是卷土重来,还是另辟蹊径,心里都有了谱,脚下也有了根,这辈子想起这事,绝不会再有如果当初我试了的遗憾。
张亮沉默了,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碗,指尖因用力而再次泛白。
道家常说初生之犊不畏虎,那小牛犊子之所以不怕猛虎,不是因为它比虎厉害,而是因为它心思纯粹,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权衡,只知道认准了方向便往前冲。我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你现在的问题,就是想得太多,把前方的困难想象得无比巨大,如同高山不可逾越;同时又把自己的能力和潜力无限缩小,贬低得一文不值。你已经在这件事上投入了大半年的光阴,难道就甘心让它以这种糊里糊涂的方式结束?
阿呆在一旁用力点头:张大哥,师傅还教过我,尽力而为,方能无悔。你都没走到最后一步,没把力气使尽,怎么就能断定自己一定不行呢?我刚学卦象那会儿,六十四卦卦名都记混,师傅就让我每天对着卦图反复念,念了忘,忘了再念,三个月下来,现在不也都能认全了嘛。
张亮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神色,挣扎与动摇交织:可是......现实的竞争就摆在那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怕......
怕就不去做了吗?我温和地打断他,古往今来,多少寒门士子,十年窗下无人问,难道他们不怕名落孙山,不怕一生心血成空?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去考了,因为他们深知,不考,则一点机会都无;考了,哪怕希望渺茫,也总有一线曙光。
你如今的处境,与那古时君王颇有几分相似。你心里其实早已做出了的决定,想要考上,渴望那个结果,只是被的恐惧牢牢捆住了手脚。你来问卦,并非真想知道那虚无缥缈的天命吉凶,而是想借他人之口,听一句你内心深处最想听到的话——你该去考你能行我的目光直视着他游移的双眼,其实答案,早就写在你的心里了,你缺的,不过是这临门一脚,有人从背后推你一把,给你灌下这口勇气之酒。
张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双手捧着那碗早已微凉的茶,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僵硬。忽然,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将碗中剩茶一饮而尽,几滴茶汤顺着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滑落,他也浑然不顾。他的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带着哽咽:谷老师......您,您说得对。我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天,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考试的事。想放弃,像有只手在揪着心,不甘心;想坚持,又像陷在泥潭里,拔不出腿。我......我就是太没用了,懦弱!
别轻易给自己下这种定义。我语气平和,这不是懦弱,是凡人皆有的犹疑。遇到关乎前程的重大抉择,心中忐忑,再正常不过。关键在于,能否在这忐忑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并且迈出第一步。
我取过桌上那三枚磨得油光锃亮的乾隆通宝,递到他面前:来,既然来了,便按规矩走一趟。六爻需摇六次,心要静,意要专。你在心里默念你的疑问,每次摇动后,将铜钱轻轻摊在石桌上,任其自然落定,不必刻意控制。这卦象,不欺人心,不瞒实情,它显示什么,我们便看什么。
张亮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铜钱,双手合十,将钱币紧捂在掌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第一次摇卦时,他的手抖得厉害,铜钱险些从指缝滑落,阿呆眼疾手快,在一旁虚托了一下:张大哥,稳着点,心静下来就不慌了。
张亮感激地看了阿呆一眼,点了点头,重新攥紧铜钱,依照吩咐,一次次在心中默念,一次次举至额前轻轻摇晃,然后松开手,让铜钱叮当作响地落在冰凉的石桌上。他摇得极其认真,每一次铜钱落定,他都屏息凝神,仔细观看,仿佛想从那几枚小小的钱币上,提前读出自己命运的密码。六次摇完,他的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俯身,仔细审视着石桌上六次铜钱正反面的组合排列,在心中默默起卦、装卦、安世应、配六亲。卦象清晰地显现出来:本卦为泽风大过,变卦为雷风恒。大过卦,卦象如栋梁弯曲,有不堪重负、危机四伏之兆,常主所谋之事根基不稳,难以成功;变卦恒,虽有持之以恒、守常不变之意,但在这种问近期考试的动态背景下,更多显示的是现状的延续,格局难有突破性的转变。再结合今日干支细推,官鬼爻(代表官职、功名)酉金衰弱无力,且伏藏不现,这在考公占问中,是职位难求的明确信号;而主文书、学习、备考的父母爻(代表学习状态与成绩)亥水更是气息萎靡,月建日辰皆无助益,反而受制,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他这段时间学习状态的低迷、知识掌握的不牢靠。这卦象,哪里是什么天命不眷顾,分明是他这大半年来自我描述的那种、、看不进书的内心状态,最真实不过的投射。
我重新装上一锅烟丝,点燃,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才开口道:这卦成了。是泽风大过,变卦为雷风恒。大过者,有过失、过度、力不胜任之意,犹如栋梁桡曲,象征你所求之事,目前看来确实艰难,阻力不小,难以如愿以偿。变卦恒,则暗示若维持现状,事情的发展恐难有转机,会延续这种胶着困顿的状态。
张亮的眼神瞬间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彻底黯淡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石桌边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谷老师......这卦象,是......是说我没希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