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我妈来接我了(2/2)
“嗨,那些都是管大事的,哪会来扰着咱老百姓走亲戚?”我笑了笑,“您就当是阎王爷体恤咱,特意让家里人来接,省得路上孤单。”
阿呆在旁边瞅着那碗小米,忽然插嘴:“奶奶,我爷肯定能跟奶奶说上话,我奶奶走的时候,我总梦见她坐在炕头上给我缝棉袄呢。”
老太太被他逗笑了,咳嗽两声,把碗揣进怀里:“谷师傅,谢谢您,我这心里头亮堂多了。”
“慢着走,雨要来了。”我往她手里塞了片桃树叶,“回去跟蜡烛放一块儿,桃树辟邪,能护着这烛火稳稳当当的。”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接过,拄着拐杖慢慢往雨里走,怀里的碗被护得紧紧的,红蜡烛的一角从衣襟里露出来,在雨里闪着点微光。
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时,阿呆正蹲在门槛上数地上的水洼。阿彩跳上我的膝头,尾巴尖扫着我的手背。
“师傅,您刚才咋不跟奶奶说黑白无常的事?”阿呆仰起脸,雨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滴,“前儿个您还跟我说,是无常爷化了模样呢。”
我摸了摸阿彩的背,黑红的毛被雨气润得更亮了。“傻小子,老太太都这岁数了,心里装着念想比啥都强。”
来福从桃树底下钻出来,抖了抖一身白毛,红舌头伸得老长。
“您想啊,”我磕了磕烟斗,烟灰混着雨水渗进土里,“等她走的那天,要是瞧见您爷爷来接,心里准念叨着‘谷师傅没骗我’。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走得安心?”
阿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胡同口:“师傅您看,奶奶回头呢!”
我抬眼望去,雨幕里,老太太正扶着墙往这边瞅,怀里的烛光透过衣襟,像颗小小的星子。她见我望过去,慢慢弯了弯腰,转身走进雨里,脚步好像比来时稳当些。
阿彩“喵”了一声,从膝头跳下去,和来福并排蹲在门槛上,俩畜生都望着老太太走远的方向。
“《道德经》里说‘常善救人,故无弃人’。”我望着院里的桃树,花瓣被雨打落,飘在水洼里,“这救人啊,不光是救身子,更是救心里的那点盼头。有些事,明说出来寒心,不如换个法子,让她揣着暖乎乎的念想走。”
阿呆蹲下来,用手接雨水玩:“师傅,那无常爷会不会怪咱们骗奶奶?”
“他们啊,”我笑了,烟锅里的烟丝燃尽了,“见得多了,比咱们更懂这份念想金贵。说不定啊,他们正帮着化模样呢,哪会怪罪?”
雨越下越大,谷一阁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响,院里的桃树和槐树在雨里摇晃,倒像是谁在低声应和着。我摸了摸阿彩油光的背,心里想着,这人间的事,哪有那么多凶神恶煞?大多是些牵牵绊绊的暖,就连走夜路,都得让最亲的人提着灯来接,才不算亏了这一辈子的念想。
人到了临终那一刻,无论多大年纪,总会瞧见爸爸妈妈,或是最亲的人来接——你知道吗?那其实是黑白无常化的形。
他们不过是想让咱们放下最后那点牵念,安安心心走。这大概就是阴司里藏着的温柔吧。
你琢磨琢磨,要是那会儿闯进来的,是外国片子里那种凶神恶煞的死神,扛着把大镰刀,谁见了能不发怵?心里一怕,走得就不踏实,魂魄都得跟着打颤。
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不一样。该来的不是青面獠牙的鬼差,是你打小依赖的爹娘,是藏在心底的至亲,哪怕是那些爱而不得、或是许久不联系的人,也可能在这时候出现。
他们是来给你这辈子画个圆满的。欠的情、留的憾,到了这儿都能了。所以啊,瞧见妈妈伸出手,就痛痛快快牵着走,没啥好留恋的。
这就是咱中国人的文化,再冷的规矩里,也裹着点人情味儿。